上午的錦官老茶鋪,正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
八仙桌旁坐滿了老茶客,麻將碰撞的嘩啦聲、擺龍門陣的笑鬧聲、沸水沖茶的叮噹聲混在一起,裹著濃醇的茶香,把百年老茶鋪的市井煙火氣烘得滿滿當當。蘇晴站在大堂中央的長茶臺後,一身淡青色旗袍襯得她身姿溫婉,手裡的銅壺起落間,沸水精準地落入茶碗,鳳凰三點頭的動作行雲流水,引來旁邊老茶客們陣陣叫好。
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手上的動作沒停,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後廚的方向。
從早上開門到現在,陳敬山只出來過一次,默默搬了兩袋茶葉進後廚,全程沒抬頭,也沒說一句話,又恢復了之前那個沉默寡言、毫無存在感的幫工樣子。可蘇晴心裡清楚,昨天她和李伯在後院的對話,他絕對聽到了。
這個藏在暗處的男人,絕不會就這麼無動於衷。他一定會來試探自己。
果然,就在蘇晴給最後一桌老茶客奉完茶,轉身收拾茶臺的時候,後廚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敬山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茶巾,垂著頭,看似是要出來擦桌子,腳步卻頓在了茶臺邊。他抬了抬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薄唇,沙啞的聲音像磨過砂紙,在嘈雜的大堂裡,精準地傳到了蘇晴耳朵裡:
“蘇老闆娘。”
蘇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像是沒察覺到他語氣裡的異樣,笑著道:“陳師傅?怎麼了?是後廚的炭火不夠用了,還是茶葉不夠了?”
“不是。”陳敬山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茶臺上擺著的幾套三才蓋碗,指尖微微動了動,“剛才聽李伯說,你是林守義老先生的徒弟?”
“是啊。”蘇晴坦然點頭,拿起茶荷舀了一點碧潭飄雪,放進茶碗裡,動作自然,沒有絲毫慌亂,“我師父生前總跟我提起成都的老茶鋪,提起周老先生,說川茶守脈者的技藝,是守脈者傳承裡最講究心性的一門。可惜我來晚了,沒能見到周老先生一面。”
她故意提起守脈者傳承,目光緊緊盯著陳敬山的臉。果然,聽到“守脈者”三個字,陳敬山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猛地收緊,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幾秒,再次抬眼看向蘇晴,那雙藏在頭髮下的眼睛,終於露出了一點真實的情緒——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我聽說,蘇老闆娘對三才陣很有研究?”陳敬山往前走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剛好能讓兩人聽見,“前幾天你問我三才陣的方位,我隨口說了幾句,沒想到蘇老闆娘竟然懂這些。現在懂這些老規矩的年輕人,不多了。”
來了。
蘇晴心裡瞭然,真正的試探,從現在才開始。
她臉上的笑意不變,拿起銅壺,沸水高衝而下,在茶碗裡激起漂亮的水花,嘴裡從容接話:“談不上研究,就是從我師父留下的手記裡看過幾眼。師父的手記裡寫,川茶的三才陣,是茶脈守脈者的核心規矩,茶蓋為天,茶托為地,茶碗為人,天地人三脈相合,才能泡出一碗有魂的茶。我說的對嗎,陳師傅?”
她故意只說了最基礎的內容,沒有暴露自己知道兇案現場的精準方位,也沒有透露出對秘傳陣法的深入瞭解,只把一切都推到了老匠的手記上,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破綻。
可陳敬山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她。
他伸手拿起茶臺上的一套蓋碗,手腕輕轉,茶蓋、茶碗、茶托在他手裡飛速轉動,不過一秒,就穩穩落在茶臺上,擺成了一個三角陣型。只是這個陣型,茶蓋擺在了正南離位,茶托擺在了正北坎位,茶碗擺在了正東震位,和兇案現場的乾、坤、中宮方位,完全相反。
“蘇老闆娘既然看過手記,那你幫我看看,我擺的這個三才陣,對不對?”陳敬山的目光死死盯著蘇晴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我以前聽家裡的老人說,三才陣要對應水火,天位離宮屬火,地位坎宮屬水,人位震宮屬木,這樣才是天地人相合。可總有人說,我擺的不對。”
他這話,是在給蘇晴挖坑。
如果蘇晴順著他的話說對,那說明她根本不懂真正的守脈者三才陣,之前的瞭解都是皮毛,不足為懼;可如果蘇晴糾正他,說出正確的乾、坤、中宮方位,那就說明她對這套陣法的瞭解,遠超一個普通的非遺傳承人,甚至對兇案現場的陣法瞭如指掌,首接就會暴露自己的底牌。
嘈雜的大堂裡,這一方小小的茶臺邊,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晴端起剛泡好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甚至還對著陳敬山挑了挑眉,語氣輕鬆地開口:“陳師傅,你這是在考我啊?”
她放下茶碗,伸手拿起桌上的茶蓋,沒有首接糾正他的方位,只是輕輕把茶蓋挪到了茶碗的左上方,指尖劃過茶托的邊緣,慢悠悠地開口:“我師父的手記裡寫,三才陣的核心,從來不是死的方位對應,是活的氣韻相合。茶是給人喝的,陣是為人擺的,人在中宮,就是陣眼,天位隨人走,地位隨人定,哪有什麼一成不變的水火對應?”
“你擺的這個陣,水火相對,看著規整,實則氣韻相沖,茶裡的鮮味兒全被衝散了,泡出來的茶,只會又苦又澀。”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敬山,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陳師傅,你家裡的老人,怕是隻跟你說了皮毛,沒跟你說核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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