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煜不會特意引薦,可架不住別個熱情,不過遠遠瞧見方沁剪影,便要問問他那是府上何人, 他都說是撫州老家的表妹,與他有婚約的,初夏行禮, 屆時要來吃酒。
那些官員都是官場老油條了,見慣那無情無義的炎涼事態, 聽他如此說, 無一不驚愕。
一個如此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居然還守著式微時的舊約, 要娶老家的村戶女為平妻。
“這是何等賢良, 曹中堂不論道德品行都乃吾輩楷模, 令人自慚形穢。”
“徐大人謬讚, 我與表妹兩小無猜感情深厚, 其中情誼不是金錢和功名可衡量。”
那日王書愚也在, 聽完這話,摸摸鼻子兀自俯身看花去了,沒好意思吱聲。
徐大人一拍大腿忽然咂舌,“可惜,可惜了。”
曹煜眉毛輕揚,做出認真傾聽的模樣,“何事可惜?”
“噯,既然曹中堂都定下婚約了,此事我說出來也無妨,說出來沒準還免得別人白跑一趟。”
說到這兒,曹煜也都聽出了幾分明白,徐大人道:“是西寧侯,他家嫡女去年及笄,正是物色夫婿的時候,我和他家裡長子走得近,聽他口風,該是想請冰人來貴府說媒的。”
曹煜點點頭,被人看中也不覺歡喜,只平淡道:“原來如此,那便有勞徐大人對外稍將我的婚事提及,免得給旁人惹去不便。”
“曹中堂想得周到,這點小忙我自幫得。”
王書愚笑了笑,“徐大人,瑟瑟和素素您還照拂著嗎?前幾日我到秦淮去,只見素素不見瑟瑟,她到哪兒去了?”
“噢,那丫頭有了身孕,瞞我三月,我叫她一副藥吞下去,竟生受不住,兩天便去了。”
曹煜聽罷皺一皺眉,不是可憐誰的遭遇,只是想起那日小祖宗誤診,他當即要她將腹中胎兒拿掉,現在想來,也不知她內心如何看他。
定然覺得他冷酷無情,不顧及她的安危,從而懷疑他的用心。
可一想到那是姓顧的在她體內灑下的種,不分彼此地汲取著她身上養分,以她軀殼為皿,構築嶄新的肉.體,那個肉團會叫她母親,叫顧夢連父親。
莫說彼時,就是現在想想——
徐大人正就徵收賦稅侃侃而談,曹煜卻失手碰翻了建盞,讓那釉面漆黑的上等茶具跌在地上,碎開裂痕仍“骨碌碌”在地上滾。
王書愚見他不言不語面目陰沉,在他肩頭輕拍,兀自起身招呼了丫鬟來收拾殘局。
“徐大人,曹中堂近來操勞,咱們兩個還是不多打攪,讓他得空多休息休息。”
出了門,徐大人問他曹煜是怎麼回事,王書愚想了想,敷衍過去,“那瑟瑟素素是曹中堂送你的禮,就這麼說她死了,那不就跟說‘我將你送我那紙銀票給燒了’一樣不中聽,曹中堂如何不動氣?”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
夜闌人靜,曹煜合上書頁掩下哈欠,在書房將油燈的火攏在掌心,移到燈籠裡去。
他跛著腳從主院往青居走,猜想方沁還沒睡,哪成想拐進院門就見屋裡早早熄燈,靜悄悄連個晃動的人影也沒有。
推門進去,嵐鳶帶著鋪蓋睡在外間,支起胳膊見曹煜站在清明的月影裡,手裡提著一盞燈,分明是那麼霽月風清的景,卻叫她心中直髮慌。
“娘子已經歇下了…”
曹煜並未搭理,她是屋裡唯一陪宿的丫鬟,見了他卻紋絲不動,也不上前接他手裡的燈,儼然是在逐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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