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西角門地處偏僻,在小瀾苑和老夫人的聽瀾苑之間,常年落著一把銅鎖,鏽得不能更鏽。銅鎖的鎖鏈粗長,如咬牙將門板使勁往裡拉,也能容身材瘦小者側身進出。
丹箏駕輕就熟帶方沁鑽出門縫,留嵐鳶在門裡放不下心地不斷囑咐,“看護好娘子,顧著點時辰,別貪玩誤事!”
丹箏扶正了蹭歪的幅巾,又替方沁整整儀容,“知道,我有數著。”
西角門出去是一條窄巷,生著雜草,出了窄巷即是正門,二人快快拐過轉角,上了主街。
方府坐落金陵城繁華街道,走上大路人聲鼎沸,車馬穿流。兩側鋪面生意興隆,時有叫賣聲,賣姑娘的胭脂膏子,男子的帽頂絛環。
若非重大節慶,方沁極少外出,丹箏見她撒不開胳膊腿,笑起來:“娘子一板一眼的樣子真可愛。”
方沁只覺街面上彷彿有千百雙眼睛看著,侷促得滿掌心汗,“不是說那間字畫坊就在長樂橋?橋我看見了,字畫坊呢?”
丹箏揚起手,朝著那街對面的牌匾一指,“那不就是!”
那字畫坊是門面有些古板的老字號,說話間二人來在坊外,今日她們雙雙做僕僮打扮,裝成妙筆先生的兩個書童。字畫坊的夥計不敢怠慢,簇擁著進店,有個眼尖的認出丹箏,“欸!你是那個跑腿的!”
店裡零星有客,冷不丁因為這一聲都看過來。
丹箏皺眉瞪眼朝他斜過去,“多新鮮吖,我可不就是個跑腿的,你又是哪個?別壞了我家老爺和你們掌櫃定的規矩!”
夥計當即噤了聲,不敢言語。
妙筆先生和掌櫃的是定過規矩,南京文人騷客士子學者數不勝數,書畫坊也開得遍地都是,各家書畫坊的商品往往相互流通,稍具規模的店鋪都會蒐羅名家名作充填自家排場,更有遠見些的就會與畫家定下約定,望他專供一家。
掌櫃要買斷,許給妙筆高額抽成,妙筆卻派人連畫和話一併帶到,“我家老爺說,抽成免了,只不要對外洩露他半點訊息即可。”
丹箏的大嗓門引二樓客人扶欄俯瞰。
此人身著月白團菊圓領袍,遠看去颯爽英姿,垂眼打量樓下那兩個闖進視野的弱質小書童。
掌櫃見他蹙眉,倒吸口氣賠個笑臉,“連三爺,這兒有些吵鬧,咱們進裡間再聊?”
連三爺慢悠悠掀了掀眼皮,說他不耐,口吻卻還端方有禮,“還有什麼可聊,我只月末來這一回,就拿這些貨色糊弄。看來不是這些畫作入不了我的眼,而是我顧家入不了掌櫃的眼,不願將佳品在店裡為我多留幾日,那我往後也不必恬著臉再來了。”
掌櫃的聽得腿肚子直轉筋,這混世的魔王,非要他跪下求人不成?
“折煞了折煞了,連三爺這番話真真折煞了小店吶!您說,只要您一句話,什麼樣的畫作什麼樣的珍品,我都替您張羅。”
“好啊。”連三爺揚唇輕笑,有似二月春風,“我要見妙筆。”
平地一聲雷,砸中樓下謹小慎微假意看畫的方沁,她小臉錯愕拋高去,正對上那二樓連官人的一雙散漫又銳利的眼睛。
丹箏後知後覺激動得一哆嗦,壓低嗓門在方沁耳畔道:“娘子,是他。”
此人態度張狂,方沁自進門便聽他為難掌櫃,也難怪會是那個無端貶損她畫作的混賬。
方沁卯起一把初生牛犢的膽子,聲量卻不高,“我們上去同他談談。”
素日里丹箏才是那個莽撞人,自幼跟隨戲班走南闖北,十二歲戲班經營不善,這才被髮賣了去,她在人牙子手裡也曾踢天弄井翻江倒海,可真要遇上權貴之人,一腔孤勇全被澆熄。
此時失去主張,擎住方沁的琵琶袖,“娘子…咱們怎麼同他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