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五個字，輕輕落下，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硯看著李主任，又看了看旁邊一臉“你懂的”表情的王導，心裡最後一點掙扎也徹底熄滅了。
他知道自己任何關於“真實”的爭取都是徒勞。
在這裡，需要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複雜感受的沈硯，而是一個符合宣傳模板的、符號化的“優秀青年代表”。
一個沒有情緒、沒有迷茫、沒有疲憊的完美人偶。
“我明白了，李主任。”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像被砂紙反覆磨過，沙啞又無力。
拍攝開始了。
打光燈“啪”地亮起，將這片人造的“美好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強光晃得沈硯有些睜不開眼。
攝像機黑洞洞的鏡頭對準了他，像一隻冷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A!”
沈硯深吸一口氣，面向仿古窗格（窗外其實是攝影棚的內景，連風景都是假的佈景），努力做出“目光堅定而充滿希望”的樣子。
他背誦著那段關於“返鄉抉擇”的臺詞，聲音平穩，卻缺乏他自己影片裡那種自然的頓挫和真實的情緒。
他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每一根線都掌握在別人手中，連眨眼、呼吸，都被規定好了節奏。
“卡！”王導喊停，聲音乾脆利落，“沈老師，眼神里的希望感可以再足一點，我們這是正面宣傳，要給人一種昂揚的感覺。”
重來。
沈硯努力調動面部肌肉，試圖展現那種被要求的“昂揚”，嘴角扯出的弧度，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又虛偽。
在“創業風采”環節，他需要操作一臺他完全不熟悉的意式咖啡機（劇組認為這比奶茶機更“高階”、更符合“創客”形象）。
滾燙的金屬機身碰在指尖，他差點失手打翻，慌得手心瞬間冒出汗。
還要和幾位從縣文化館找來的、表情同樣有些僵硬的“青年代表”進行“愉快交流”。
臺詞是事先設計好的，關於“家鄉機遇”和“青春價值”，每個人輪流說一句，像在參加一場僵硬的主題演講比賽。
假笑、假聊、假互動，每一秒都在煎熬。
最煎熬的是“理念昇華”部分。
當他坐在原木桌前，對著幾位“青年代表”，一字一句地念出：“我認為，新時代的青年……實現一種‘可持續的、健康的、充滿獲得感的’生活方式……與‘躺平’有本質區別”時，他感覺自己的人格彷彿被硬生生割裂成兩半。
一半是站在鏡頭前的完美符號，一半是藏在心底、快要窒息的真實沈硯。
他想起了李哲，那個辭去工作後陷入更深度焦慮的年輕人；想起了小雯在燭光下說的“無處可站”；想起了自己面對鏡中穿著舊西裝的恍惚；想起了那些深夜發來的崩潰語音。
那些真實的迷茫、疲憊、掙扎，此刻都被這輕飄飄的、被稽核過三次的“積極理念”所覆蓋、所否定。
彷彿那些痛，全都不算數。
彷彿那些年輕人的委屈，全都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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