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趕緊岔開話題，“殿下使相一路鞍馬勞頓，卑職已在城中備下了接風的薄酒，知軍衙署也早已命人清掃乾淨，供殿下與駙馬歇息。趕路辛苦，不如先行歇息……”
“喝酒不急。”趙鈞打斷他，邁步向城門走去，“先去大營看看。”
孫大用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僵，那副諂媚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趕緊追上去，賠著笑臉道，“使相真是雷厲風行！只是……這遠道而來，總得先歇個腳、吃口熱飯，大營那邊，亂糟糟的，怕汙了使相的眼……”
趙鈞沒有理會，徑直往前走，劉錡按著刀柄，冷冷的瞥了孫大用一眼，緊隨其後。
趙福金掀開車簾，對著何崢點了點頭。
在何崢指揮下，三百捧日軍立刻分出兩百人，將帝姬的車駕護衛著向城中心的知軍衙署行去。
剩餘的一百名騎兵和西軍老卒們一起簇擁著趙鈞，直奔城西的保安軍大營。
李申之抱著文書，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黑色的鐵流滾滾向前。
他在這保安軍待了八年，從主簿熬到判官，見過四任知軍來來去去，每一任都是被糊弄的團團轉。
這年輕貴人才到城門口，連一口水都沒喝就要去大營，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踏入營門的那一刻，一股混雜著馬糞、餿水與長久不通風的黴腐氣息撲面而來。
偌大的軍營，破敗得令人觸目驚心。
校場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顯然已經有數月未曾進行過大規模的操演，雜草叢中，幾件生鏽的兵器被隨意丟棄著，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幾排夯土營房東倒西歪，門窗早已不見了蹤影，有的屋頂甚至塌了半邊，連遮風擋雨都做不到，牆根下堆著幾堆不知放了多久的炭灰，被雨水泡過又曬乾，結成硬塊。
空空蕩蕩的軍營裡，只能零星看到十幾個面有菜色、形同乞丐計程車卒，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單衣，正蹲在營房牆根下，木然地曬著太陽，有人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人赤著腳，腳板上滿是裂口。
看到大批如狼似虎的騎軍湧入，這些士卒眼中沒有警惕，也沒有軍人應有的銳氣，只有麻木的畏縮，有幾個人甚至嚇得將頭埋進了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趙鈞站在早已朽爛不堪的點將臺前，目光掃過這片如同廢墟般的所在。
宋之兵制，禁軍守京師備征戍，廂軍分給役使，鄉兵團結訓練，蕃兵為藩籬之兵。保安軍作為沿邊軍事重鎮，本該禁軍為主、蕃兵為輔，互為犄角，非精銳不得入駐。
可眼前的景象，與腦海中的想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孫指揮。”
“卑職……卑職在。”孫大用趕緊湊上前，額頭上的冷汗已經順著臉頰淌進了脖子裡。
趙鈞轉過身，目光釘在孫大用臉上，“某出發前，在東京看過樞密院與鄜延路總管司的底冊，保安軍定額，應有禁軍與廂軍共三千之數，除去被抽調去徵遼的精銳，再除去分駐各寨的人，整個保安軍大營，就只有這十幾人？其他的……”
他抬起手，指著那十幾個形同乞丐計程車卒。
“人呢？”
孫大用猛地嚥了一口唾沫，從袖中慌忙掏出一本嶄新的簿冊，雙手過頭，顫巍巍地遞了上去，“使相有所不知。咱們保安軍防線綿長，西賊遊騎又時常越界襲擾，這一千二百弟兄……大半都被卑職派去周邊各處堡寨巡邏、駐守了，還有一部分，眼下正值秋收，軍屯那邊缺人手，便去地裡搶收糧草了，大營裡，就只留了些老弱看守輜重……”
趙鈞接過那本兵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的邊緣銳利平整，封皮的觸感挺括，湊近了，甚至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一本用來記錄士卒生死、錢糧發放、每日都要被翻閱核對的邊軍底冊，在孫大用手裡，竟然乾淨得連一絲汗漬和磨損的痕跡都沒有。
趙鈞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到這群人竟如此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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