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人，這是一支軍隊留在紙面上的最後體面。
然而現實卻是連這最後的一絲體面，也已經被人啃食得乾乾淨淨，這便是西北防線的最真實寫照，沒有驕兵悍將，只有一群藉著國家危難，瘋狂吸食底層士卒血肉的碩鼠。
宋仁宗時，“天下六分之物，五分養兵”，每年鉅額的軍費，到了邊地卻只剩下這一點殘羹冷炙。
此時爆發，一刀砍了孫大用，易如反掌，但這有用嗎？真正的膿瘡，藏在哪？虛報的空額，究竟化作了誰口袋裡的銅錢？那些被剋扣的軍糧，究竟流向了哪？那些“去巡防”計程車兵，到底是真在戍邊，還是在給城裡的哪位當牛做馬？
這些不查清楚，殺再多的人也無用。
趙鈞甚至能想象出來，自己如果接著查下去，很有可能會出問題，別看自己是駙馬，或許不怕彈劾，但若是兵敗呢？若是帝姬有損呢？
動了利益，這群人什麼事都能做出來。
趙鈞轉過身，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孫指揮使說得有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孫大用沾滿灰塵的肩甲，“邊軍苦寒，弟兄們戍邊不易。既然都去巡防、屯田了，本官初來乍到，也不好強行將他們召回，這兵冊，你先收好。等弟兄們回來了，再行點驗不遲。”
孫大用如蒙大赦，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連連點頭哈腰：“使相體恤下情，卑職替弟兄們謝過使相！已過晌午，衙署那邊已經備好了熱湯……”
“去吧。”趙鈞揮了揮手。
看著孫大用等人如釋重負、甚至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退走的背影，劉錡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滿是不解與憤懣：“使相！這廝滿嘴胡言，那兵冊分明是臨時偽造的假賬！武庫空虛至此，若西賊此刻犯境，保安軍拿什麼守？為何不當場治他的罪？！”
趙鈞看著孫大用等人的背影，“他敢在點驗時，堂而皇之地拿出一本新墨未乾的假冊子來糊弄我。就說明這城裡的上下官吏、各營將校，早已串通一氣，結成了一張網。”
“拔掉容易，可若不把根刨出來，還是會長出新的來，多看，少說。”他轉頭看向劉錡，拍了拍他的手臂。
……
入夜，狂風捲著黃沙，肆虐著這座殘破的孤城。
位於城中心地帶的知軍衙署，此刻已是燈火通明。
這處衙署雖然比不上京兆府的寬闊，但在保安軍這等苦寒之地，已算得上是唯一的體面所在，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門外與院牆四周，三百名捧日軍甲士分作三班，舉著火把，徹夜巡防，將整個衙署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最內層，是四十八個從白溝河一路跟來的西軍老卒，他們不認捧日軍的指揮，只認趙鈞，這些人有的蹲在廊下擦刀，有的靠在牆角閉目養神，有的在院子裡來回走動，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守著。
從開封臨走時，樞密院已將這五十三人的軍籍除了，他們現在是趙鈞的私人部屬，不歸朝廷管，不歸路司管，只歸趙鈞管。
至於那三百捧日軍，趙鈞從不過問他們的佈防。
何崢也不來他這裡彙報，只通過內侍向帝姬稟報護衛事宜，趙鈞知道後只是一笑，人家本來就是來保護帝姬的，不認他這個駙馬也是應該的。
從滿眼富貴的東京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情緒可以理解。
衙署的後宅內院，氣氛卻顯得有些壓抑。
正房內，地龍尚未燒起，空氣中透著絲絲寒意，十名內侍與十名婢女正輕手輕腳、卻又利索的穿梭在廊下與房內，有條不紊地鋪設著從汴梁帶來的錦被，點燃驅散黴味的瑞腦香，將這粗糙的邊地居所，儘可能地佈置出一絲皇家應有的威儀與舒適。
青鸞與紅荷這兩個貼身大丫鬟，一邊指揮著人將帶來的箱籠一一歸置，一邊低聲議論著什麼。
廂房門外，站著兩名年約四十的婦人，她們穿著宮中尚服局剪裁的深色褙子，梳著一絲不苟的髮髻，滿臉的心疼與愁容，這是從小看著帝姬長大的兩位嬤嬤，一位姓上官，一位姓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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