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趙鈞終於提審了孫大用，但這不是趙鈞的本意。
他原是想再關上一陣，讓孫大用徹底熬不住，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來，但老刀那邊的訊息讓他改變了主意：蔣為明被人盯上了，探子死了，對方已經亮刀了。
既如此，在準備動手前，是時候把這個蠹蟲榨一下了。
審訊是在衙署後院的空房裡進行的，趙鈞坐在一張條凳上，身後站著郭寒衣和兩名西軍老卒。
孫大用被從隔壁改造過的禁室帶過來，五花大綁，頭髮亂得像雞窩，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散發著一股酸臭。
許多天沒見天日，孫大用的眼睛怕光，眯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面前坐著的是誰。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嗓子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孫指揮，這些日子，委屈你了。”趙鈞的聲音不冷不熱，好似是在跟一個久違的親朋寒暄。
孫大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不是裝的，是真的怕了。許多天沒人理他，沒人審他，沒人打他，也沒人救他。他以為自己被忘了，以為自己要在這間黑屋子裡關到死。
“使君……使君饒命！末將……末將什麼都招！什麼都招！”孫大用的聲音帶著哭腔，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趙鈞沒有看他，低頭翻著手中的一疊紙，那是老刀這些日子查到的關於孫大用的內容，吃空額的數目、盜賣軍糧的去向、放走私車隊的次數、收受的賄賂。
保安城並不大，有絕對的權力抄家之後，這些東西並不難查。
“你吃空額，一年吃掉多少錢？”趙鈞問。
孫大用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敢回答。
“你不說，我替你說。”趙鈞翻開一頁紙，“保安軍左營額定禁軍一千二百人，你賬上有一千二百人，實際在營的不到五百。多出來的七百人的糧餉，每月折錢五百六十貫，一年就是六千七百二十貫。這還只是禁軍的。廂軍、蕃兵那邊，你也有份。加起來，一年至少一萬貫。”
“盜賣軍糧。從政和六年到你被抓之前，你經手盜賣的軍糧累計超過八萬石，折錢近四萬貫。這些糧食去了哪裡？一部分賣給了城裡的糧商，一部分透過走私車隊賣給了西賊。對否？”
“走私車隊。你夜裡放行的車隊，少說也有上百次。車隊運的是什麼？銅鐵、硫磺、焰硝、兵器甲冑。這些東西去了哪裡？”
趙鈞合上紙，看著孫大用。
“孫指揮，這些罪，夠你死幾次了？”
孫大用的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他的肩膀在抖，整個人像一攤爛泥。
“末將……末將也是被逼的！是李申之！是李申之讓末將乾的！他說上面有人保，出了事有人兜著！末將……末將不敢不聽啊！”
趙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李申之，果然是他。
“上面的人是誰？”
“末將……末將不知道！末將真的不知道！”
孫大用抬起頭，滿臉涕淚，“李申之從來不跟末將說那個人是誰，只說叫‘巴陵先生’，說那個人在邊地十幾年，從來沒有人能動得了他。末將……末將以為他就是嚇唬末將的，可後來……後來有知軍真的查出了事，然後都有人擺平，末將就信了……”
趙鈞沉默了片刻。
“巴陵先生”這四個字，他是第一次聽到，連保安軍的判官都要聽他的，現在看來，這個人就是整張網的中心。
趙鈞坐回條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孫大用，“我在想怎麼讓你的死的不那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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