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用的身體又顫了一下。
“末將……末將替他放了幾百趟車。那些車隊，有的裝的是糧食，有的裝的是鐵料，有的裝的是兵器。末將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們要到哪裡去。末將只負責在夜裡開啟城門，放它們出去。”
“後來末將知道了。”孫大用的聲音變得空洞，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些糧食，是從軍糧裡盜賣的。那些鐵料和兵器，是從武庫裡偷出來的。它們都去了一個地方，榷場。從榷場，再轉到西賊手裡。”
趙鈞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末將知道這是死罪。可末將已經停不下來了。末將拿了他的錢，吃了他的糧，用了他的兵。末將要是敢有二心，死的不只是末將，還有末將手下的弟兄們。末將見過不聽話的人是什麼下場。”
孫大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多年前，保安軍來了一個新的榷場監官，叫張石頁。那個人是個硬骨頭，赴任前‘巴陵先生’就去拉攏他，他不聽，結果就在赴任的路上被人殺了，屍體被扒光衣服，毀了面容，扔在山溝裡。第二天來了一個新的張石頁，長得和原來那個七八分像，李申之說長相對得上，勘合沒問題，可末將知道，那個人不是真的張石頁，真的那個，已經死了。”
趙鈞的手攥緊了膝蓋。
“這還不算最狠的。”孫大用的聲音像從地獄裡飄出來的，“宣和元年，保安軍有一個姓陳的知軍，來了不到半年就要查榷場的賬。他查了三個月，查出了一堆問題，寫了奏摺要彈劾‘巴陵先生’。奏摺還沒送出去，當晚就死了。說是騎馬摔死的，摔在城外的溝裡，頭都摔爛了，可誰晚上去騎馬啊？”
趙鈞的血往上湧了一下，又被他壓了下去。
“宣和二年，城裡的鐵匠鋪換了個新老闆。那個新老闆手藝好，打的刀快，末將還去找他打過兩把。後來末將才知道，那個鐵匠鋪是‘巴陵先生’的。他們白天打農具，夜裡打兵器。打好的兵器裝上牛車，送到榷場，再轉到西夏人手裡。末將有一次問李申之，這是不是太過分了？李申之說，多嘴的人活不長。”
趙鈞想起了老刀的密報。
孫大用跪在地上，頭磕在磚地上，聲音已經沙啞得聽不清了。
“使君，末將該說的都說了。末將知道自己是死罪，末將不指望活命。末將只求使君……給末將一個痛快。”
趙鈞沉默了很久。
簽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孫大用的喘息聲，趙鈞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榷場監官被殺在赴任的路上，假張石頁頂替了真張石頁，在榷場做主，成了走私網路的核心，李申之替假張石頁辦的手續，李申之背後是“巴陵先生”，那些年，死在“巴陵先生”手裡的，不止張石頁一家，還有那個要彈劾他的知軍，還有那些不聽話的小吏，還有自己的兩個弟兄。
鐵匠鋪、賭坊、走私車隊、盜賣的軍糧、吃空的兵額，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人。
巴陵先生。
趙鈞站起身，走到孫大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沒見過‘巴陵先生’？”
孫大用搖頭：“末將沒見過。末將只知道，他在保安軍十幾年，換了幾任知軍，他都沒動過。他像……像一條蛇，藏在暗處，誰擋他的路，他就咬誰。或許……他根本不在保安軍！”
趙鈞沒有再看孫大用，轉身走出了禁室，身後傳來孫大用嘶啞的哭喊聲，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廊下，站了很久。
巴陵先生。
李申之。
假張石頁。
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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