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起來到了孫大用的家裡，看著抄家後的庭院，孫大用眼裡閃過一絲狠戾。
李申之將巴陵先生的計劃說了出來，孫大用不置可否，在回家之前他或許不想把事情做絕，但看到被趙鈞抄家後景象，他在心裡已經想馬上聯絡西夏人來攻了！
就在這時，城內鑼聲喊叫聲四起，二人來到院子，看著遠處的烽煙……
“你……”李申之開口，嗓子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我方才與你說過計劃，西賊怎的現在就來了？你到底怎麼聯絡西賊的？”
孫大用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我沒聯絡。我被關了十幾天，下午被你看得死死的，我去哪兒聯絡？”
“你沒聯絡？”李申之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在夜裡傳出去很遠，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趕緊壓低了嗓子，“那烽火是怎麼回事？巴陵先生說讓我把你弄出來，讓你去聯絡西賊來打，可還沒等到你去聯絡，西賊就打過來了？你相信嗎？”
孫大用猛地回過頭，眼睛裡全是血絲，臉在火把的光裡白得像紙。
“你問我？”他的聲音也在發抖，“我他孃的還想問你！我剛跟你出來不到一個時辰，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我拿什麼去通風報信？”
李申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裡突然有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了過來，劈得他頭皮發麻，渾身發冷。他焦躁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然後徹底站住了。
“巴陵先生……根本就沒打算讓我聯絡西賊？”李申之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孫大用也站住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步遠，院內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躍，忽明忽暗。
“他自己早就聯絡好了。”孫大用替他把話說完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恐懼，有絕望，有不甘，還有一種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遲來的鈍痛。
他們在保安軍這麼多年，替巴陵先生幹了這麼多髒事，放了這麼多趟車，殺了這麼多人，到頭來，人家根本就沒把他們當人看。
他們是棋子，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李申之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城北那個院子，第一次見到那個人。那個人坐在暗處，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說，“李判官，保安軍是個好地方，你來了就好好做事，做好了可保一方平安。”
他做了，做得很好，做得把自己全家都搭進去了，也沒能保一方平安。
“那邊……”孫大用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出來，“以前和咱們做生意的那些西賊，嘉寧軍司的野利，還有那些做馬匹生意的，都是巴陵先生的人。咱們每年給他們送那麼多東西，鐵料、兵器、糧食，他們一直沒來打保安軍，看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打，是因為巴陵先生不讓他們打。”
李申之點了點頭。巴陵先生不想讓他們打，是因為保安軍是他的地盤，是他的錢袋子，是他的搖錢樹，西夏人來了，城破了，他的生意就斷了。所以那些年，不管外面怎麼打，保安軍始終安安穩穩的，不是因為保安軍多能打，是因為巴陵先生把對面的軍司餵飽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巴陵先生主動讓他們來打，不是衝著糧食、牲口，是衝著帝姬來的……
“你知道帝姬對西賊意味著什麼嗎？”李申之的聲音空空的，像是在問孫大用，又像是在問自己。
孫大用沒有說話，他是個武人，似懂非懂。
無非就是，帝姬是官家的親女兒，是皇室血脈，是大宋的臉面，西夏人打了幾十年仗，搶了無數糧食，殺了無數人，可從來沒有搶到一個帝姬，這不是糧食，不是牲口，不是金銀珠寶，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能讓他們在興慶府的大殿上，在他們夏國的史書上炫耀一輩子的籌碼。
“他們一定會拼盡全力。”孫大用的聲音很低，“不是以前那種打打就退的仗了。”
李申之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前些天去那個院子的時候，巴陵先生說的那句話“這件事辦成了，你兒子就回你身邊了。”
他當時還在想，怎麼才能把孫大用弄出來，怎麼才能讓孫大用去聯絡西夏人，怎麼才能讓西夏人來打保安軍，怎麼才能讓趙鈞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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