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錡蹲在另一段城牆上，面前攤著城防圖，圖上每一處標記他都爛熟於心。北城垣三個馬面，每個馬面配一個弩手，弩手用的是神臂弓，射程三百四十步，能洞穿重甲，問題是神臂弓只有八張，新軍的弩手練了不到一個月，能不能在三百步外射中騎兵，他心裡沒底。
他從箭匣裡抽出一支箭，檢查箭鏃，箭鏃是鐵製的，磨得還算鋒利，但箭桿不夠直，射出去會偏。他把這支箭扔到一邊，又抽出一支，檢查，扔到一邊，再抽出一支，勉強能用，放回去。
“都監，這是挑了多少了？”旁邊的親兵問。
劉錡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挑到西賊來為止。”
且說新軍訓練期間，趙鈞已任命劉錡為保安軍駐泊兵馬都監，僅次於何崢的駐泊兵馬鈐轄。
城牆上還有一個人在默默地巡視。
蔣為明。
他沒有被安排具體任務，司法參軍在戰時沒有明確的職責，但他是自願上來的，帶著一卷紙，一支筆，蹲在城牆的一個角落裡，記錄城防的部署、兵力的調配、物資的儲備。這是他的習慣，記了八年了，這一次他還在記，不知道要給誰看，但他覺得應該記下來。
遠處，民夫們還在搬運滾石檑木，這些是從城外山上採來的石頭，大的一個人抱不住，小的也有腦袋大。
滾石要擺在垛口內側，用的時候推下去，砸西夏人的雲梯和攻城槌，檑木是鋸斷的樹幹，兩頭削尖，滾下去能撞倒一片。
趙鈞站在城牆上，從看到烽火那一刻起，他知道因為自己的到來歷史改變了。
歷史上的宣和四年，西夏正忙著援遼、避金，宣和元年那場大戰之後，夏人喪盡橫山屏障，國主俯首稱臣，西北邊境本該安安靜靜，直到靖康大亂，才輪到他們趁火打劫，大舉入侵。
可眼前狼煙滾滾，蹄聲隱隱，絕非小股擾邊。
自己的到來把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一場大舉入侵，砸在了宣和四年的大宋邊境上。
烽火越燒越近，城頭上號角嗚咽。
他親手改寫的歷史，終於以兵戈相向的模樣，站到了他面前……
揮走思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崢。”
“旗子。”
何崢一愣。
“某的牙旗，豎起來。”
何崢明白過來，轉身吩咐下去。
不多時，那面赤色大旗在北城牆上豎了起來，旗杆高可丈八，漆朱竿，頂端綴著染黑的牛尾纛頭，錦帶垂腰，火焰狀的旗腳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面正中被風吹開一角，露出“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趙”的繡金大字。
趙鈞站在旗下，仰頭看著那面獵獵翻飛的旗。
劉錡來到旁邊，忽然開口：“使君，帝姬的旗子，要不要也豎起來？”
“帝姬是官家親女，是皇室血脈。帝姬的旗子在城牆上，將士們看見了，就知道帝姬在城中，就知道這一仗退不得。”
劉錡有些興奮，“家父說過，當年契丹南下，澶州北城門豎起真宗皇帝的黃龍大旗，三軍踴躍，士氣倍增。”
趙鈞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頭。此時此刻，對面很有可能就是為趙福金而來，既如此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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