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守寨的蕃兵蕃官李阿邁站在順寧寨牆上，手扶著垛口，望著北面黑沉沉的川道，他是個五十來歲的党項人，姓李，是賜姓，原本姓野利，祖上三代都在保安軍當蕃兵，延安府的貴人們都說他漢話說得比党項話還好，誇他喝起酒來像條漢子，打起仗來像頭狼。
此刻他眯著眼，盯著那片黑暗，嘴裡嚼著一根甘草棍。
“來了。”他忽然說。
他身邊的幾個蕃兵同時朝北面看去，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們都聽到了，悶悶的、沉沉的，像是遠處天邊的雷聲。
李阿邁聽了一會兒，把嘴裡的甘草棍吐掉，抽出腰間的刀，在垛口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點烽火！三堆！信使帶印信出城！”
三堆大火躥起來的時候，寨牆下已經能看見騎兵的影子了，像潮水一樣從川道里湧出來，火光照在他們身上，甲片反著光，馬刀反著光，連馬的眼睛都反著光。
李阿邁沒有下令射箭，太遠了，射不著，他等著，等著那片潮水湧到寨牆下。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放箭！”
蕃兵的箭矢像雨點一樣落下去，西夏騎兵的前鋒倒了一片，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有人架起了梯子，有人抬著撞木砸門。
寨門只撐了半個時辰。
撞木是整根松木做的，一頭削尖，包著鐵皮，幾十個人抬著，一下一下地撞，每撞一下，寨門的木栓就裂一寸，門框就松一分，蕃兵從上面往下砸石頭、澆熱油、射箭，西夏人死了一批又上來一批，屍體在寨門下堆了半人高。
“轟”的一聲，寨門碎了。
西夏騎兵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來。
李阿邁帶著剩下的蕃兵退到寨子中心，依託幾間土房繼續抵抗。
一個蕃兵被西夏人的馬刀砍斷了胳膊，咬著牙，用另一隻手舉著刀還在砍，另一個蕃兵被箭射穿了腿，靠在牆根下，還在拉弓，一箭，又一箭，直到再也拉不開。
李阿邁殺紅了眼，他的刀捲了刃，換了西夏人的刀繼續砍，他的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的身邊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一個。
最後，他被圍住了，十幾個西夏騎兵舉著火把，把他圍在中間。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像狼。
一個騎馬的西夏軍官用生硬的漢話喊：“降！”
李阿邁笑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解下頭盔，摔在地上，西夏人以為他要投降，都鬆了勁兒。
沒人注意到，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從腰間摸出了一個大球一樣的東西，那是保安軍新來的知軍前幾日剛配下來的火蒺藜，瓷殼，外面糊著紙，紙上畫著紅色的符咒。
瓷殼裡塞滿了火藥，摻著碎瓷片和鐵蒺藜，引火孔裡塞著藥捻，這東西守城的時候從城牆上往下扔，炸開了能殺傷一片騎兵，寨牆上發了八枚，他留了一枚在身上，一直沒捨得用。
李阿邁把火蒺藜攥在手裡，拇指按著藥捻頭，往旁邊燒著的火把上一蹭，藥捻“嗤”地著了，火花細碎地跳，一息之間就燒進了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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