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崢站在趙鈞身後，手攥著刀柄，劉錡蹲在信使旁邊，嘴唇緊緊抿著，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泛紅。
趙鈞沒有說話，看著信使的斷臂，軍醫已經把破布拆完了，露出斷口處的碎骨和爛肉，傷口不是刀砍的，是鈍器撕裂的，西夏人的鐵骨朵，一錘砸下去，骨頭碎了，皮肉連著，再一扯，就斷了。
“西夏人來了多少？”趙鈞問。
信使閉上眼睛，像是在用力回憶。
“小人在寨牆上看見的，前鋒至少三千騎，後面還有，看不到頭，旗號是……嘉寧軍司的。”信使的聲音越來越小，“小人聽見西夏人喊，說這次要……要把讓他們的皇帝當大宋的女婿……”
城牆上安靜了一瞬，延安，保安軍丟了，下一個就是延安。
延安是鄜延路的治所，是陝西沿邊的重鎮，延州要是丟了，整個鄜延路就全丟了。
趙鈞站起身，沒有再問，他走到甕城的城牆邊，扶著垛口，望著北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去拿紙筆來。”他說。
紙筆拿來的時候，趙鈞就蹲在甕城的牆根下，把紙鋪在膝蓋上，提筆就寫。墨是現磨的，來不及研得太濃，筆鋒一落，墨就洇開了，字跡有些模糊。
告警的信使早已在看見烽火的那一刻就分四路出發告警了。
現在是趙鈞作為眼下全路最高軍事長官，正在對鄜延路全路做軍事安排。
第一封信，給延安府陸師閔。
“經略使司：西賊大軍犯境，前鋒已破順寧寨，保安軍危在旦夕。鈞已閉城堅守，然城中兵力不足三千，新軍訓練未成，恐難久持，望經略司速發援兵，併火速打探鄰路敵情，西賊此番入寇，究竟多少人馬，主攻方向何在，是專攻鄜延，還是分路並進？邊報烽火已燃，各路必已得警。鈞請經略司即日行文環慶、涇原、秦鳳諸路，互通訊報，會商破敵之策。保安軍若陷，延州門戶洞開，西賊長驅直入，關中震動。事急，惟經略速圖之。保安軍守臣趙鈞頓首謹稟。”
第二封信，給鄜延路諸州軍。
“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鈞，檄諸州軍：西賊大軍入寇，順寧寨已陷，各路兵馬務各守本境，堅壁清野，不得擅自棄守。諸州軍據險自固，遇警則烽火信使傳信，不得遲滯。凡有兵力調遣，必有都司印信，毋得輕舉妄動。違者，斬。檄下諸州軍，鹹使聞知。”
趙鈞把兩封信都寫完，吹了吹墨跡，摺好，蓋上印。
他從西軍老卒中挑了兩個人，把信交到他們手裡。
“去延安府，日夜兼程，把信送到陸經略手上。”
兩人叉手領命，翻身上馬，馬蹄踏碎了夜色，很快就消失在城南的黑暗中。
趙鈞轉過身，又站到垛口前。從延安府到保安軍，急行軍要走兩天，兩天，夠西夏人把保安軍圍上三圈了。
他讓劉錡在城牆上又加了兩班崗，讓何崢去檢查城門的千斤閘，然後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一尺一尺地看。
北城垣，新修的夯土還帶著潮氣，踩上去微微發軟，但比趙鈞剛來時見到的那些殘垣斷壁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女牆齊胸高，垛口密實，馬面加固了，滾石檑木碼得整整齊齊，刀槍弓弩各歸其位。羊馬牆外，士卒們還在挖陷坑，坑底插著削尖的木籤，上面蓋上草蓆，鋪上浮土，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陳敬之蹲在城牆根下，手裡拿著一截繩子，還在丈量垛口的高度，他看見趙鈞過來，站起來，叉手行禮，褲腿上全是黃土。
“使君，北城垣的垛口下官又加高了三寸，射箭的時候不用探出太多身子，安全些。羊馬牆外的陷坑，讓人又挖了二十個，坑底都插了竹籤，西賊的馬要是衝過來，少說陷他幾十匹。”
趙鈞點了點頭。
“羊馬牆外頭的壕橋，下官已經撤了，西賊的雲梯夠不著城牆，城門的千斤閘，何指揮親自試過，放下來的時候一百個人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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