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嵬名朵哈在百里鋪啃著乾糧的時候，保安軍北門甕城裡，趙鈞正蹲在城牆根下，面前攤著城防圖，火把插在身後的磚縫裡，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把他的影子投在城牆上，忽大忽小。
趙鈞一刻鐘前檢查完城防準備。北城垣外面，羊馬牆與護城河之間那片寬約二十步的空地上，陳敬之已經帶著民夫挖好了陷坑。
三排，一排一百四十個。
每排坑之間相隔三十尺，坑與坑之間相隔五尺。坑深兩尺，寬一尺五，坑底垂直，四壁夯得結實，每個坑底插了六根木籤，兩根朝上，四根斜著朝前，木籤削得極尖，一頭扎進坑底的硬土裡，露出的部分剛好夠扎進馬蹄。
坑口蓋著柳條編的薄席。席子編得不厚，一層柳條，用麻繩勒緊，剛好能撐住上面撒的浮土和細沙，席子上面先撒一層細沙，再掃一層浮土，又用掃帚掃出馬蹄印和車轍印，跟旁邊的硬土地看不出分別。
護城河後面，坑區前面，也就是北面，還橫著挖了一條淺溝。溝深不過半尺，寬一尺，從東到西拉通。溝底沒有插竹籤，這條溝不是為了陷馬，是為了讓馬跳起來，馬跑到溝前，本能的會跳，一跳就落進後面的坑裡，不跳，前蹄踩進溝裡，馬往前栽，上面的人一樣落坑。
羊馬牆後面，每隔一段距離就堆著一堆滾石和檑木。滾石是每月組織民壯從城外山上採來的青石，大的一個人剛好抱過來，小的也有腦袋大，檑木是鋸斷的樹幹，兩頭削尖，滾下去能撞倒一片。
熱油鍋架在城牆拐角處，柴火堆在鍋底下，油麵已經泛起了波紋，火蒺藜擺在城牆內側的木箱裡，瓷殼在火把的光裡泛著光澤。
趙鈞從北城牆下到甕城時，陳敬之帶著人正蹲在翁城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截麻繩還在量，看見趙鈞過來，他站起來叉手行禮。
“使君，幾百個坑，全了，淺溝也挖了。”
趙鈞點了點頭，拍了拍這個保安城裡為數不多能靠得住的人，沒有說話，蹲下來攤開城防圖。
何崢從內城門走來，甲冑齊全，手按刀柄，多年行伍，他的臉已經磨不出什麼表情了，像城牆上的磚，風吹雨打久了，就只剩一種顏色。
劉錡蹲在趙鈞的右手邊，手裡攥著一截炭筆，在圖上的西城垣位置畫了一道線，接著又畫了一道。
“探馬回來了。”何崢的聲音不大，“西賊前鋒已在川道集結，距城不足十里，騎兵至少三千，後面跟著不少“負擔”，人數不明，旗號是嘉寧軍司。”
劉錡看著趙鈞說道，“嘉寧軍司統軍應是嵬名朵哈，二十四歲，西賊晉王嵬名察哥的兒子，去年剛調任嘉寧軍司都統軍，末將在路司時看到過記錄。”
“東路和西路呢？”趙鈞問。
劉錡把炭筆往耳後一別，從何崢遞過來的手裡接過另一份探報，念得快而清楚：“東路，平戎寨方向，斥候回報說西夏騎兵已過無定河，人數約兩千，最遲今天中午能到。西路，定邊軍方向，橫烽下午已經亮了，訊息還在路上，但想必不會少於兩千。”
趙鈞沒有說話，眼睛盯著城防圖。三路合圍，東、西、北三面被圍，留南面。這是圍三缺一，兵法上最常用的打法，給你留一條活路，讓你自己往外跑，跑到半路再一口吃掉。
“他們不會攻南面。”好似看出趙鈞的想法，何崢的聲音很平，“東西山地大軍無法展開，更無法繞過我們去南面佈陣，換了我是朵哈，我會把主力擺在北面，東、西兩路牽制，逼我們從南面突圍，然後派精兵在南面的川溝裡設伏。”
趙鈞點了點頭。
保安軍城的地形，他在到任第一天就看過了，城北是順寧川道，開闊平坦，能展開萬人以上的大軍，是唯一的進攻方向，城東是黃土溝壑，騎兵展不開，只能佯攻，城西是周河河谷，狹窄逼仄，也展不開大隊，城南是山地，溝溝坎坎，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延安府。
“北路是主攻，東、西兩路是牽制，南路他們應該暫時不會打，也用不著打。”趙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何崢。”
“末將在。”
“孫大用這幾個時辰又交給你了多少人？”
何崢從身後親兵手中拿來另一本賬冊，這保安軍的情況只靠孫大用賬冊上那點空額是永遠算不清的。
拿下孫大用之後，趙鈞已經讓何崢帶著人把全城的底子摸了一遍，禁軍、廂兵、蕃兵、新軍、青壯，各算各的賬，攏到一起，才是一本真賬。
捧日軍三百人，何崢從東京帶出來的，具裝騎兵，一人雙馬，甲冑齊全。這是全城唯一一支能野戰能衝鋒的兵。趙鈞把人分了三撥：一百人守北城，一百人給劉錡，一百人留在衙署保衛趙福金。
禁軍原本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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