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邊地百姓知曉兵事輕重，沒人逃避。”劉錡說道。
“如此，民心可用。北城垣的滾石檑木、熱油、火蒺藜、神臂弓，安排妥當了嗎？”
何崢沉默了一瞬，像在心算，然後點了點頭：“安排妥當了。東西兩城垣地勢狹窄，西夏人展不開大隊，佯攻而已，北城的每一個角落末將都已安排好了！”
趙鈞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何崢是帶兵多年的老行伍，城防的事，比他這個大學生懂。
“二十位新軍的老卒教官，末將已打散編入新軍各部。”何崢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充當戰場指導，新軍練了不久，勇則勇矣，關鍵時刻還是擔心撐不住。”
趙鈞點了點頭。這是他在練兵時就定下的規矩，老卒帶新兵，實戰化訓練。
現在實戰來了。
……
卯時初，北城牆上。
火把的光在晨風裡搖搖晃晃，把城牆上的每一張臉照得忽明忽暗。八百新軍步卒已在垛口後站定，蕃兵三百人分守各馬面，一千五百青壯在城牆根下待命。
滾石檑木碼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從垛口一直堆到登城口的臺階邊，熱油鍋架在城牆拐角處，柴火噼噼啪啪地燒，油麵已經泛起了波紋，火蒺藜擺在城牆內側的木箱裡，瓷殼在火把的光裡泛著光澤。
周武槍蹲在城牆上，嘴裡嚼著一根甘草棍，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北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身後蹲著三十幾個新兵，全是這一兩個月才招進來的農家子弟，最大的二十出頭，最小的才十六七。有人握著刀，有人攥著弓，有人抱著箭矢，都在竊竊私語說著話。
周武槍懂，他第一次上戰場時也是這樣，說說話好像就能不緊張了。
他把甘草棍從嘴裡抽出來，他嚼這根棍子嚼了一夜，甘草棍已經嚼成了麻繩，硬邦邦的，嚼不出味兒了，但他沒有吐掉，在環州的時候就這樣，打仗前嚼甘草棍，嚼著嚼著就不慌了。
“老叔。”身後一個新兵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武槍沒回頭，叼著棍子含糊地“嗯”了一聲，忘了應該糾正他的叫法，叫自己“教官”。
“你打過多少仗？”
周武槍想了想，說記不清了，又想了想，說幾十場總有。
新兵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怕不怕？”
周武槍把甘草棍從嘴裡抽出來，轉過頭看著那個新兵，那孩子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手裡的刀攥得緊緊的，攥得指節發白，周武槍看了一會兒，把甘草棍又塞回嘴裡，嚼了兩下。
“怕。”他說。
那孩子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個答案。
“不怕的是愣頭青。”周武槍的聲音很平，“但是怕的人上了戰場就死，死了，就不怕了。”
他又嚼了兩下甘草棍，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你怕，西賊也怕，刀砍上去他死，你砍不上去你死，想那麼多幹什麼。”
那孩子嚥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城牆的另一頭，劉金折一瘸一拐地在垛口之間來回走，左腿是舊傷，走快了就疼，但他沒有慢下來，他走到每段城牆前，都會停下來看一眼守在那裡的新兵，看一眼他們的刀槍是否在手、箭矢是否在側、滾石是否碼好。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下身子，從一個新兵腳邊撿起一把刀，刀鞘在地上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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