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新法廢了立，立了廢，自己在相位上進進出出，罷相復相復相又罷相，官家的信任、言官的彈劾，一輩子陷在這裡，出不去，也走不遠，現在給他一座鄜延路又怎樣？
給自己這個兒子鋪鋪路又能怎樣？不指望他難道指望那幾個讓自己早死的兒子？
蔡京拄著柺杖站起來，踱到窗前，他看了一會兒，聲音有些澀，“做得不錯，一路不輕快，先去歇著吧。”
蔡鞗站起來，遲疑了一下，說父親，趙鈞的事……
“為父知道了。”
蔡鞗還要再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叉手退出書房，走到廊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蔡京一個人站在窗前，八十歲的人了，他在這個位置站了太久，久到不知道除了那個位子自己還能在哪裡，所以罷相後自己也只是在那東京城南住著，似乎在等著下一期起復。
官家不讓蔡京辭相真的是離不開他嗎？未必，只是多事之秋，換一個人來坐在那裡，不見得比他做得更好，等到局面稍定，該換的還是要換，該走的還是要走，這是直覺，一向很準。
他想起東晉那位小吏回答桓溫的話，“葛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歿後，不見其比。”
桓溫東征西討功高蓋世，想問自己能不能比得上諸葛亮，百歲的老人告訴他，諸葛亮活著的時候，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等他死了才發現，誰都比不上他。
蔡京扶著窗欞，指尖捻著窗臺上薄薄的一層浮灰。
兒子們也好，大臣們也好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想把他取而代之，有的想借著他的力往上爬，他們就不想想，這個位子真的那麼好坐嗎？
蔡京慢慢走回案後坐下，把那隻匣子開啟，趙鈞的信很直白，說陸師閔見死不救，說邊地貪腐成風，說自己在保安軍難做，說想請朝廷把陸師閔徹查清楚，唯獨沒說自己的想法……
康王府不大，在西城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掌燈時分，府裡靜悄悄的。
蔡鞗到的時候趙構早就吩咐過，康王在書房等他，他穿過儀門，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趙構站在書房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直裰，腰間繫一條黑色革帶，燈影裡看不清面色，聲音卻比平日急了些。
蔡鞗叉手行禮還未開口，趙構的目光已經落在他手上捧著的那隻木匣上，說這是……
蔡鞗微微一笑說，“這是趙使君託下官帶給殿下的禮物，他走到案前，親手開啟木匣，那裡面躺著一把寶劍，劍鞘是烏木的，上面鑲著銀絲和綠松石，燭光照上去滿鞘銀絲鑲嵌的紋樣在光下起伏，端的是貴氣逼人，又帶些異域之感。”
“嘉寧軍司都統軍嵬名朵哈的佩劍，據說是西夏偽皇所賜。”
趙構怔了一下。
他走到案前，伸手拿起那把西賊偽皇所賜的寶劍，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劍鞘上的銀絲在燭光裡細得像蛛絲，綠松石打磨得光滑圓潤，光影遊走。
趙構撫過那些紋路，沒有立刻拔劍，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銀絲鑲嵌的紋樣在光下時隱時現，最上面的花紋繁密，非尋常工匠所能為之。
宋人稱夏國劍為天下第一，蘇東坡得到過一把西夏刀劍，大宴賓客時命晁補之作歌，“紅妝擁坐花照酒，青萍拔鞘堂生風，螺旋錯鍔波起脊，白蛟雙挾三蛟龍”，寫盡夏國刀劍的風采。
他問蔡鞗，這是露布上所寫的那個朵哈的劍？
蔡鞗說正是，趙使君說本欲將此劍獻給官家，但覺此劍只是西賊大將的佩劍，不值得汙了天子的御眼。
想了想說康王殿下喜歡舞劍，不如送給康王做個玩物。
趙構心裡一動。
分量太重了！
趙構拔劍出鞘，劍身出鞘時發出清越的聲響，劍刃上鍛紋如流水，燭光照上去，滿室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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