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錡等人被帶著緩緩向外走去，吊著繃帶的左臂藏在戎服袖子裡，從外面看不大出來，近處才能瞧見臂膀處不太對勁，他站了很久，肩膀有些發酸，人群裡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有人喊“白髮趙郎”的名字，有人喊“萬勝”，有人從州橋那邊一路擠過來就為了看那面西夏人的旗子。
“白髮趙郎這回有詞沒有？”一個聲音從人群裡炸出來，粗獷，帶著市井的熱絡，穿透了儀仗的隔絕。
許是看出劉錡幾人正是來報捷的保安軍將士，沿途不住有人在問。
劉錡一愣，他站在那裡，吊著左臂，看著周圍笑臉期盼的百姓，忽然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
在保安城沒人問趙鈞寫不寫詞，趙鈞的軍令如山，手頭上百廢待興，城防要修，流民要安置，新軍要練，哪有閒心寫詞。
可這話不能在大典上說，老百姓好不容易盼到一個好訊息，不能潑冷水。
他漲紅了臉，憋了片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吼了一聲：“我家使君殺賊之餘，日夜思念東京父老！說大家沒見過塞外邊光，已寫了十首邊塞詞，來日親來東京以饗東京父老！”
話一齣口，他就覺著壞了，趙使君讓他來報捷的，不是讓他來欠債的，趙使君恐怕不知道東京百姓還在等著他的詞，這就替他欠下了一大筆文債。
他咧了咧嘴，在京城百姓的喝彩聲中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然而這時候，遠在千里之外的保安城，趙鈞正在簽押房裡看蔣為明送來的流民安置方案，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以為是昨夜受涼了，沒當回事。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早就在東京城立下的人設，更沒想到自己得力愛將此刻正在東京城替自己給全城百姓開了文債。
宣德門樓前歡聲雷動，從應天門到州橋，從御街兩側到巷口深處，訊息隨著散去的百姓傳遍了東京城，勾欄瓦舍的說書人當晚就要加演白髮趙郎的新段子了。
“國難思良將，不如念趙郎。”不知道誰在瓦子里人群裡喊了一句，周圍靜了一瞬，有人默默點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著拳頭大喊說得好，這句在東京坊間已經傳了幾日的話，此刻從人堆裡大聲吼出來，帶著情緒，帶著力道，在冬天的東京裡傳了很久……
從河北潰敗的訊息傳進東京，到金人陳兵白溝，到滿城百姓收拾細軟籌劃南逃，到米鋪糧價一日三漲，升子越來越淺，東京城已經很久沒有聽見好訊息了。
宣德門前這場大典，從蕭瑟的北風裡立起了一根定海神針，百姓不關心首級醃沒醃好，不關心露布辭藻夠不夠駢四儷六，他們只知道，白髮趙郎又打了勝仗，白髮趙郎斬了西夏大將，白髮趙郎沒讓西賊把帝姬奪了去，白髮趙郎嫣然已經成了宣和四年冬日裡的東京百姓的希望。
且說，劉錡結束儀式後騎在馬上，聽著御街兩側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指甲嵌進掌心，他屬實沒想到這份捷報來的如此及時，他真想讓保安軍的同袍們看看，可惜，許多人已經見不到這份熱鬧了……
劉錡等人穿過人群回到客省時，天已過午。
兵部派來的書吏早在客省候著了，手裡捧著簿冊，說論功行賞還需幾日，請他在京中稍待。
又說劉錡等人也樂得在京中多留幾日，只因他家使君還有安排……
……
初五，宣露布的儀式結束的第二天。
東京城還沉浸在昨日宣德門前的熱鬧裡，勾欄瓦舍的說書人把白髮趙郎的新段子連夜趕了出來，從“白髮趙郎”守城說到“夜斫賊營”，從“帝姬登城”說到“陣斬敵帥”，說得分外熱鬧。
百姓散了場還在議論，都說讓趙郎去把燕京再收回來……
蔡京從朝堂回來坐定，聽管家低聲說五哥兒已經從保安軍回來了，在書房候著。
蔡鞗換了身乾淨的袍子，腰間還是那條半舊的烏角帶，風塵僕僕的樣子還沒完全褪去。
案上擱著一隻木匣，沒有朱漆，沒有描金，就是尋常的楊木匣子，蔡京扶著柺杖走進書房，手擺了擺免了他的大禮，問這一路如何。
蔡鞗說趙鈞在保安軍打了一場大仗，斬首五千餘級，守城兩晝夜，帝姬親上城樓，比露布上寫的更險，更難！
蔡京沒有再問了，他先前讓蔡鞗去的時候是關心的何時能打，眼下已經是打贏之後的事，蔡鞗沒說完，蔡京也不說話，蔡鞗等了一會兒，這才把趙鈞的意思細細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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