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和另一個名叫陳豐的太學生把筆往案上一擱，墨水濺了一桌，他不擦，站起來說：“你說怎麼傳？”
雷觀和另外一個貝家隆的沒說話，把那疊抄好的紙一張一張攏齊，用鎮紙壓住，抬頭看著陳東，等他開口。
“分三步。”陳東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先去飯堂。太學裡人最多嘴最雜的地方就是飯堂，咱們端著碗站在中間念，不怕有人聽，就怕有人不聽。第二步，去學舍。找那些已有功名在身、尚在東京待闕計程車人，這些人等補缺等了一年半載，心裡憋著氣，最容易說動。第三步……”
陳東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去瓦子。”
眾人愣了一下。
“瓦子？太學的人去瓦子，那不是讀書人去的地方吧。”陳豐有些遲疑。
陳東卻說，“讀書人不該去的地方，才該去！你們看那詞，絕不只寫給讀書人看的，是寫給大宋每一個百姓看的。那些聽書的人，那些走江湖的，那些鐵匠、木匠、販夫走卒，裡面也有趙使君需要的豪傑！”
東京太大，太學太小。
他恨不得讓全天下知道，什麼叫“恥臣戎”！
太學所謂的飯堂設在講堂東南側，是一個極大的圍院，東西兩排齋舍夾著中間的空地，長案上擺著木桶和碗碟，粟米粥的熱氣在冬日的晨光裡一蓬一蓬的往外冒。
陳東與高登、雷觀等人端著粥碗，坐在靠窗的長案旁，他們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這讓周圍的人不得不側耳傾聽。
“我琢磨了一夜。”
雷觀放下碗，用筷子在桌上畫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從保安軍畫到太原、畫到燕雲，“趙使君這一仗，不光打贏了西賊，還打出了大宋的氣數。金人在白溝壓境，西賊趁火打劫，朝堂上因為燕雲吵成一鍋粥，他卻能守城反擊、陣斬敵帥，看來西軍還捏在能打仗的人手裡，沒有全廢掉。”
陳東微微點頭，把粥碗推到一邊，從袖中抽出那張紙，展開，念道，“‘不見南師久，漫說北群空。’”
高登介面道：“‘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
這兩句在飯堂裡撞開，像春雷落在雪原上。
旁邊一桌上，幾個正在扒飯的太學生停了筷子，轉過頭來。
“陳兄，這是誰的詞？”一個年輕些的外舍生放下粥碗，好奇地問道，陳東端著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那個名字。
“白髮趙郎？那個收復燕京的駙馬？”
“正是。”
四周漸漸圍上來的人踮著腳尖，看著雷觀那根在地面上畫的白痕，聽著他的滔滔不絕。
一波人聽完，還端著碗不肯走，後面的人又被前面的擋住，伸長脖子往裡瞧。
上舍生範宗尹就坐在斜對面，他放碗的動作用力了些，碗底磕在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在嗡嗡嚶嚶的人聲裡並不明顯，但他身邊的人還是聽見了。
範宗尹字覺民，襄陽鄧城人，宣和三年上舍登進士第，和陳東同屆（陳東年長，文中忽略）。
他學問極好，為人穩重，平日裡不太摻和這些議論，但陳東性格相反，他們幾人每日奔走來去，顯得多麼憂國憂民，每天口無遮攔，說好聽是剛直敢言，說難聽就是唁唁狂吠！作為太學生讀書是第一要務，國家大事自有宰相等人處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道理怎的都不懂？
想到這範宗尹沉吟片刻，覺得有必要維護起上舍的尊嚴，當下便帶著幾個交好同窗，大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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