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中氣十足的背完最後一個字，整座飯堂裡沒有半點聲響，約莫過了十息左右，不知是誰第一個拍了桌子。
“好！”
“好一聲‘恥臣戎’！這等豪氣干雲，漢家兒郎就該有這樣的氣魄！”
“真是將士拼死守城，方有我等在此安坐喝粥！”
“白髮趙郎真乃大宋的脊樑！”
“好一句‘赫日自當中’！”
鼎沸的聲浪從飯堂中央向外翻滾，淹沒了廊下的蕭瑟風聲。
範宗尹臉上的笑容卻掛不住了。
他來這麼一齣，並不是為了和陳東討論詞的好壞。
他看不慣陳東太學裡每日奔走來去，顯得多麼憂國憂民，嘴上沒一句遮掩的話，說好聽些是剛直敢言，說難聽些不過是狺狺狂吠。
他是上舍生裡的翹楚，讀書、修身、策問，哪一樣不是真本事？可他從來不在飯堂裡扯著嗓子和人爭執，太學生的頭等大事是讀書，國家大事自有宰相、樞密們在朝堂上操心，何必在這裡聒噪？
他對趙鈞沒有成見，但也並無多少敬佩，不過是一個運氣好得有點過分的武人罷了。
收復燕京有僥倖，守保安城也未必全是硬仗，寫了一首詞，打了兩場仗，就值得陳東他們翻來覆去地吹捧？
這大宋，文人何時淪落到要去捧武人的臭腳了？
範宗尹還在沉吟，陳東笑著把那張紙遞了過去。
範宗尹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幾個地方停了又停。
過了良久。
“詞是好詞。”他說，“尤其是‘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幾句，格局大，氣魄也大。”
周圍的人都聽著，範宗尹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少陽。在下有一事不明。”他抬眼，看著陳東。“趙使君是武將，他的職分是守邊，他在軍中寫詞，勉勵將士，誰也說不了什麼，但這首詞，無論是不是他所作，怕是皆與他脫不開干係。何以會出現在太學？是趙使君託你傳的，還是你自己替他傳的？”
此話一齣，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似乎都想到了懸在整個大宋頭頂上的那把‘以文馭武’的利劍。
陳東到底是陳東，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幾乎沒有思考，依然笑著說，“趙使君沒有讓在下傳詞。是他麾下的露布使劉錡，昔日在京時與在下有舊，把這首詞抄了一份，送與在下品鑑。在下讀了，覺得好，不忍獨享，便與同窗分享。覺民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嗎？”
範宗尹笑了一下，“少陽誤會了。在下不是說不妥，在下只是覺得，太學是儲才之地，是讀書論道之所，不是替武將評功論賞的衙門。”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邊關將士有功，朝廷自有賞賜，自有撫卹。太學生在此高聲誦讀，為他們喝彩，這是人情之常，在下不反對。但……”
他頓了頓，“若有人借太學公論之地，替邊將招攬人心，那就有失士人之體了。”
飯堂裡驟然安靜了，這是要殺人了啊。
這句話說得很重。陳東的臉色依然沒有變，但心裡知道，範宗尹來之不善。
陳東想以太學生的身份，替趙鈞在太學裡造勢，範宗尹似乎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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