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十月二十五日，秦鳳路，岷州長道縣。
楚青帶著兩名西軍老卒是十六日從保安軍出發的，先向南到京兆府，再向西過鳳州成州，翻山越嶺近千里，晝夜不停，終於在大雪封山前趕到了趙鼎所在的縣裡。
趙鼎是崇寧五年的進士，那一年他二十一歲，意氣風發，策論裡指著章惇罵，說他把朝政搞得烏煙瘴氣，章惇當然沒聽到，聽到了也不會跟一個剛出茅廬的年輕人計較。
只是閻王好過小鬼難纏，還是被人操作，授了兩當尉，從九品，縣尉，管一縣的捕盜、治安。雖說官職不大，但兩當是秦嶺古道要道，商旅、驛傳、流民、潰兵多，兩當尉實權比普通縣尉大上一些。
十二年間的大觀四年，他從不遠處的鳳州兩當尉，挪了挪窩當了長道尉1。
長道在岷州，秦嶺南側，山大溝緩，地小人稀，他在這裡一待就是十二年。
這些年他見過百姓繳不起稅，見過豪強欺壓良善，見過朝廷的詔令發下來沿途州縣層層打折扣，見過朝廷變法朝令夕改、見過朝堂執政罷黜復相再罷黜，可以說已經麻木了。
楚青找到他的時候，趙鼎正在縣衙後堂抄寫公文。縣尉的公廨不大，一間屋子，案上堆著文書，牆角摞著捕盜的器械，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縣尉沒有自己的簽押房，後堂是他批閱文卷、抄寫牒狀的地方，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落了一地的葉子，沒人掃。
楚青被衙役領進來，站在門口，叉手行禮，“在下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兼知保安軍事趙使相麾下楚青，見過趙少尹2。”
趙鼎愣了一下，保安軍，他當然知道這個地方，和秦鳳一樣是邊州，地處宋夏邊境東部，離岷州有近千里路。來人嘴中說的趙使相他自然也清楚，名趙鈞，收復燕京的功臣，看樣子是個武人，只是前些日子他的幾首詞傳到當地，引得人人傳誦，趙鼎也覺得寫的好，不似武人。
這些事情，邸報上都寫著，趙鼎記憶力好，一想便知。
那年輕貴人來找自己？楚青從他的表情看出了疑惑，把趙鈞的信遞了上去。
趙鼎接過信，拆開。
“元鎮縣尉足下：
冒昧之至。本應親來致意，然十月初西賊犯保安軍，幸賴軍民用命，斬敵酋一人，首級五千餘，及事罷，邊城瘡痍，百事待理，武備粗立，文治闕如。此處官吏暗結西賊，走私成風，某已盡數下獄。僅餘數文吏可與議糧秣、稽戶口、撫流亡者，幾至顛仆。
某聞足下在崇寧策論，嘗言‘天下事當與天下人共之’，讀之未嘗不廢卷而嘆。以足下之才，困於縣尉之位十餘年，不得一遷，豈獨足下之不幸，亦朝廷之失也。今四方多故，法度墮弛，軍制紛亂，民力凋瘵。某雖不武，竊有志焉，欲正官常，以立綱紀，欲整兵制，以歸中樞，欲復禁衛，以尊朝廷，欲均賦役，以安百姓。
此四者，非一人之力所能為。
足下抱經世之具，寧欲終老於隴南乎？某不揣固陋，願與足下共圖之。儻蒙不棄，可來保安一敘。邊城雖陋，吾亦掃榻迎之，以供足下展平生所學。
近日拙作一首，與君分享：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不宜。建武軍承宣使，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兼知保安軍事，武功大夫，宛平縣開國男，趙鈞再拜。”
一信讀罷，心頭百感。
趙鼎回憶起年輕時候，在崇寧五年的進士榜上看見自己的名字時的雄心壯志，當時的才二十一歲，想過要做一番事業，要讓天下人記住他趙鼎的名字。可是十幾年過去，他還在這裡，在一間破屋子裡抄公文，幹一些輯盜治安之類的雜事。並非說這些事不該幹，只是不該幹了十幾年，自己這一生不該是這樣的，絕不是這樣的。
“壯士必是星夜趕來，這保安大捷這長道縣還未曾知曉。”趙鼎冷靜一番，決定先看看事情真偽。
楚青早年為秀才，多年來識人經驗了得，不然趙鈞也不會派他到處“挖人”。
見眼前這位年近四十的縣尉發問，楚青笑道，“稟少尹。城內推官滕本仁多年勾結西賊，見事發，以帝姬為誘，引西賊大軍來攻。幸賴我家使君編練新軍，軍民用命，又有附近勇士來援，得以斬賊囚嵬名朵哈，得鐵甲及布甲負擔共五千餘首級，我這左臂便是有一箭擦傷。此事與我一同出發捷報進京，自是在不得見於邸報。”
楚青說罷便自顧自的解開衣服，左臂外側露出一道不短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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