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鼎心裡有什麼東西松動了。
只是趙鼎並不是啃功勞簿的人,於是他聊起保安之戰斬敵五千,不是將帥一人之功,而是將士用命,是百姓赴死,是人心向背。
趙鈞接住他的話頭,說人心難得,可人心也最容易散,所以需要制度,需要綱紀,需要把人心聚起來的那套東西。
趙鼎的眼睛亮了。
趙鈞索性放下酒盞,把這幾日在簽押房裡反覆琢磨的那些想法,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元鎮,保安軍和別處不一樣。別處的邊城,是靠朝廷養著,靠走私撐著。保安軍不行,你也看到了,這座城裡,文官被連根拔了,武將換了新血,百姓是跟著我們拼過命的,這裡的民心,不是靠發幾張告示收攏起來的,也不是靠在衙署裡坐著就能維繫的。”
“所以我想做的,是幾件事。”
“第一,撫流亡。你說的,人心向背。這些百姓是跟著我們經歷了生死的,戰後他們的房子被燒了,地被踩了,家當被搶了,如果我們不管他們,他們不止會對我們失望,還會離開保安。人一走,保安軍就空了。所以我的淺顯思路是,大規模墾田,凡願留保安者,每戶授田五十畝,頭三年免賦,種子農具由軍府貸給,收了糧再還。如果無田可授,就編入各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路,男的修城、運糧、養馬,女的漿洗、做飯、縫補,有一技之長的,鐵匠、木匠、石匠、獸醫,編成匠作營,給薪餉。不養閒人,但也不讓任何一個願意留下的人餓死。”
“第二,課農桑。光靠發糧養不活幾萬人。保安境內特別是周河兩岸有大片的荒地,地力仍在。趁著冬閒,組織流民開荒,修渠,方便引周河水灌田。開春種一季糜子,再種一季蕎麥,到了明年秋天,城裡的糧倉就不用全指望京兆府轉運了。”
“第三,通商賈。保安軍不能只靠朝廷的規矩吃飯,這句話元鎮一定要記住,邊路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保境安民,其次若有大勝乃至拓土,則相當於一塊免死金牌,我叫它主要矛盾。其餘的事情皆為次要矛盾。我們要做的就是利用次要矛盾去抓主要矛盾。”
“西夏地瘠民貧,缺鐵、缺茶、缺絹帛、缺瓷器,連他們王宮裡用的碗碟,都要從大宋買。他們能拿出來換的,只有幾樣東西:青白鹽、河西馬、牛羊皮毛、藥材。以往榷場是朝廷定的規矩,什麼能賣、什麼不能賣,稅怎麼抽,價怎麼定,全由那個監官說了算。監官清廉,榷場就是朝廷的錢袋子;監官貪腐,榷場就成了資敵的暗道。但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按朝廷的規矩來?”
“李旺,也就是保安榷場的假管事,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多年,他們靠走私發財,把大宋的鐵料、硫磺、兵器賣給西夏人,換回來的是党項人的青白鹽和河西馬。這條路子,他們自然是走錯了!資敵,該殺。但他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對。他們至少證明了一件事:西夏人離不開我們的東西!”
“這套路子,我們不能全廢!不是說要繼續走私,而是要知道這條路上的人是誰,貨從哪裡走,錢從哪裡過。廢掉的是資敵的買賣,鐵、硫磺、焰硝,這些絕不能出去;但茶、絹帛、瓷器,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西賊做。蕃部和西賊缺鐵,我們可以用榷場收來的馬匹、牛羊、藥材跟他們換,換來的東西再往內地賣,這條路走通了,保安軍就不用只靠朝廷撥下來的那點錢糧,你日後可以算算,這保安軍一年的稅賦結餘,養不了三百個兵。”
趙鼎微微一怔。
“所以,我想在保安軍建一個‘互市自由貿易區’。”趙鈞說出這幾個字時,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不是在榷場原址上修修補補,而是在保安軍轄內另闢一地,專開互市。這個市場由我們保安軍自己管,自己定規矩。凡是來貿易的商人,不論宋夏,一視同仁。入市交易只收極低的商稅,保安軍派兵維持秩序,保證公平交易,絕不允許欺行霸市、強買強賣。”
趙鼎放下酒盞,眉頭微微皺起,在腦子裡飛速推演。
“使君的意思,是用這個……這個‘自由貿易區’,把原本從榷場走漏的利益,重新攥在我們手裡?”他停了停,自己先搖了搖頭,“不,不只是攥回來。低稅,意味著我們要主動讓利。讓利給誰?給西夏的商賈?這比他們走私還划算,走私要冒殺頭的風險,還要給沿路的堡寨交買路錢。如果有一個地方,不收重稅,不用賄賂,公平交易,西夏的青白鹽商人會蜂擁而來。他們來了,背後的部落、軍司就會跟著來。”
“對。”趙鈞點了點頭,“但我們要的不只是他們的鹽和馬來換我們的茶和絹,他們還可以來賣青白鹽!但結算必須用我們保安軍的錢引。”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幾張紙,那是一份這幾天他反覆修改的草稿。
“保安軍可以自己發行一種‘茶鹽引’,這不是朝廷的交子,也不是度牒,是以保安軍庫存貨物為本的信用憑證。西夏商人拿青白鹽來,我們不付鐵錢,付茶鹽引。他們拿著這引子,可以在自貿區內換走大宋的茶、絹、瓷器,也可以留著,下次再來交易時抵稅。甚至可以允許他們憑引在保安軍指定的錢莊兌出等值的貨物,但不能兌鐵錢。鐵錢,一兩也不許流出。”
趙鼎的眼睛更亮了。“這是困夏之法!西夏缺銅鐵,市面上流通的大半是大宋的鐵錢。如果我們把鐵錢卡死,只用引子結算,他們的青白鹽就只能從我們這裡換貨物,換不到硬通貨。久而久之,他們的鹽利,就成了我們的利。”
“不止。”趙鈞用手指蘸了點酒,在案上畫了一條線,從保安往西,過橫山,入西夏腹地,“我要讓這互市,變成困夏的第一根繩。第一步,用低稅和公平交易,吸引西夏商人大量湧入,讓他們習慣跟我們做買賣。第二步,把所有交易和茶鹽引繫結,讓茶鹽引在西夏境內也成為一種可以流通的信用,他們拿著引子,可以在沿途的熟戶蕃部那裡換糧食、換馬匹,蕃部再拿著引子來找我們兌貨物。茶鹽引走到哪裡,我們的信用就延伸到哪裡。第三步,等到西夏的商稅、鹽利都跟我們的茶鹽引捆在一起,我們就不是邊境上一個普通的軍州了,我們是他們離不開的商賈,是掐住他們錢袋子的那隻手!”
趙鈞抬起頭,看著趙鼎。
“滕本仁和李旺走私,是拿大宋的鐵和糧去喂西夏,養肥了敵人。這個自貿區,是反過來,用西夏的青白鹽和牛馬,來養我們保安軍乃至鄜延路。我們的貨賣給他們,換來鹽和牲畜;鹽賣到內地,換來糧和鐵;糧和鐵再投入下一個迴圈。這個迴圈轉得越快,我們對西夏的依賴越小,西夏對我們的依賴越大。等到番部習慣用茶鹽引而不是鐵錢,等到西夏商人發現跟我們做生意比跟他們自己軍司做還划算,等到他們的青白鹽必須經過我們的手才能變成他們需要的一切,那時候,這個迴圈裡的每一根線,都會變成勒在西夏脖子上的絞索。”
趙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盞,酒已經涼了,他一口飲盡,然後把酒盞重重地擱在案上。
“使君,你可知道,如果這個茶鹽引在西夏境內流通,這比十萬大軍還要狠。”
趙鈞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但是,要做到這一步,有幾件事必須先落地。”趙鼎豎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第一,茶鹽引必須有充足的貨物儲備做擔保,不能濫發!鐵錢一兩不流出,但貨物必須隨時兌得出,否則信用一旦崩塌,沒人再信。第二,蕃部是中間環節,他們認不認這個引子,取決於我們能不能用公道價錢跟他們做買賣,這就要有人去聯絡蕃部首領,把路子趟開。第三,興慶府遲早會反應過來,他們一旦禁絕商人來互市,我們怎麼辦?所以這自貿區不能只靠党項商人,還得靠我們自己的商隊,把貨物從保安軍運到邊境蕃部手裡,再從蕃部手裡換西夏的青白鹽,兩頭都有人,這條線才斷不了。第四,”他頓了頓,“錢從哪來?啟動這個自貿區,需要先墊出一大筆貨物。茶、絹、瓷器,都要從內地採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