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陸師閔被說服了。
不止彼時,是越想越覺得這謀略高妙,既保全了主力,又等到了最好的時機,是萬全之策。
可他沒算到一件事,保安軍竟然守住了,更可恨的是,那個趙鈞竟然在戰後把他派出去的援兵趕了回來,然後給自己寫了一封只有一個字的信:勝。
多麼可笑的一個字,就像是在諷刺自己的愚蠢。
也是在那個“勝”字送達簽押房的那天夜裡,他忽然全想明白了。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他陸師閔設計的,是那個巴陵先生為了投靠西賊而設計的,而自己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枚棋子罷了。
他連夜把那個陳姓幕僚找來對質。那人倒也不抵賴,跪在地上,神色平靜得出奇,只說了一句話。
“經略,你是收過常例錢的。”
陸師閔當場跌坐在椅子上。
他確實收過。每月幾百上千貫,混在各曹的冰炭敬裡送上來,他連數目都沒仔細看過。在邊路,這筆錢誰都收,從來不算什麼大事。可如今保安軍有人通敵的案子一翻,這條線就變成了一根絞索,不管他收了多少,收過就是收過。
他已經不敢再往東京發任何奏報了,寫了奏報,就得解釋為什麼不出兵,越解釋錯越多。
他甚至不敢主動給趙鈞寫信,那個年僅十九歲的年輕人從到保安軍的第一天起,就沒把自己這個經略使放在眼裡。
眼下他就只能在這間空曠的後堂裡坐著,等,等朝廷的處置下來,等趙鈞把滕本仁的供狀呈上去,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鍘刀。
所以當門子戰戰兢兢來報,說保安軍信使求見時,陸師閔本能地想見,他太需要知道趙鈞到底掌握了多少,下一步又要做什麼。
“讓他們——”
話還沒說完,那位陳幕僚就急匆匆從側門進來,連連擺手:“經略,不可!保安軍此來,必是伸手要糧要藥。咱們若見了,給多少都是把柄,先前為何不送?不給也是把柄,為何現在才給?左右都是送人把柄,不如不見。”
陸師閔沉默良久,慢慢坐回太師椅上,那張乾瘦的臉在燭火裡忽明忽暗,他最後還是聽了陳幕僚的話——不見。
楚青站在經略使司正門的石階上,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門子第三次出來回話時,臉上的假笑已經掛不住了,“都頭來得不巧,經略相公今日身子不適,正在內堂靜養,不便見客。都頭有事,可去簽押房找陳押司。”
楚青笑了笑,轉身就去了簽押房。陳押司縮在案後,接過公函看了一遍,說的還是那套詞:府庫糧藥都有定數,調撥需經略相公批示,都頭不妨先去客舍歇息,等相公身子好轉了再作計議。
出了簽押房,韓五的暴脾氣就上來了,攥著刀柄罵罵咧咧,說這幫狗官就是欠收拾。
楚青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把蔣為明那張紙上寫的事說了一遍,延和堂藥鋪、順寧糧行、興記皮毛鋪子,三家鋪子的真正東家是陸師閔的內弟。
蔣為明在保安軍掌了多年刑名,這些事他比誰都清楚。
韓五眼睛一亮:“你是說?”
“先不急,先摸清底。明日咱們兄弟去吃席。”
楚青連夜以保安軍的名義寫了十幾張帖子,發往延安府城中有頭臉的幾家藥鋪、糧行、皮貨莊,說保安軍楚都頭在客舍設席答謝延安府商紳,請諸位東家賞光。
韓五在旁磨墨,對,韓五幹這活不能叫研,只能叫磨。
他一邊磨一邊笑:“秀才,你這一手跟誰學的?”
楚青沒告訴他。這一手是跟趙鈞學的,是趙鈞在保安守城前跟李申之那群貪官周旋時,就是這麼做的。
次日晌午,客舍偏廳擺了整整五大桌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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