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重新走回兩軍中間，目光從兩隊人臉上一一掃過。火把的光忽明忽暗，風把外面棚戶區飄來的炊煙送了過來，混進了校場上未歇的喘息和沉默。
“今晚這一仗，看似是步軍輸了。”他開口了，聲音壓得不高，但沉沉地砸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輸的，不是體力，不是槍法，也不是曹都頭用兵不如細封步賴。是步軍只想到了正面接敵，沒有想到敵人可以從側面摸上來。這，就是缺了配合！”
步軍第三指揮的人臉上火燒火燎的。有人攥著槍桿低下頭，牙根咬得發緊。
“可是有一說一，騎二指揮不是沒有毛病。”岳飛的目光轉向細封步賴，“你們翻料堆時碰翻了檑木。戰場上，滾石檑木碰落一塊，同袍就多一分危險。你們會用腦子打仗，這是長處；但不管不顧，就是短處。能看到短處就是進步！”
細封步賴微微低下頭，他身後的蕃兵們笑聲早沒了，規矩地站得整齊。
岳飛從徐慶手裡拿過一個冊子，翻開，沒有念，只是亮了片刻然後合上：“這場對抗裡誰先站定、誰被衝散、誰擅自移動、誰配合脫節！都記在這裡了。你們當中有半數在守城戰時用過命，可那時候是拼命，現在要練的是怎麼不靠拼命去勝。拼命能贏，但贏兩回就會輸一回。真正強的軍隊，能贏十回，不折十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半度。
“我知道你們彼此不服。他是蕃人，你是漢人。你吃的餅子他不碰，你燒的香他不會，你家鄉的規矩和他相悖。可你們給我記住，西賊打過來的時候，不會問你是漢人還是蕃人，問的是你有沒有刀。那天夜裡，蕃人死在北城上，漢人倒在東城下，他們的血混在一處，流進護城河裡。你們今天還能站在這裡隔著一道矮牆互相過不去，是因為那些人替你們淌了那條血河。”
風把不遠處的火把吹得呼的一聲歪過，又彈正回來。校場上安靜得只剩下馬匹打過的響鼻和遠處周河水在冰層下微弱的響聲。
“軍法，不看你是哪裡人。”岳飛抬手指向臺下，目光掠過校場邊緣那面獵獵翻飛的旗，“只要站在這面旗下面的，就是保安新軍的兵。同進，同退。戰場上誰倒下去，旁邊的拿命去護。你們現在是新人，三個月後就是老兵。老兵怎麼帶新人，今晚你們都看見了。帶得好的，賞。帶得不好的……”他轉回身，一字一頓，“該罰的，一個不能少。”
他的聲音沒有半點虛張。
沒有人叫好，也沒有人敢出聲。可臺下好幾十個漢兵同時攥緊了手裡的槍桿，哪怕隔著裹布，指節繃得發白；蕃兵們默默地挪了半步，靠回佇列正中，不再是方才那種散漫的站位。
岳飛沒有再多說一句，轉身走向點將臺下，丟下一句：“自行檢討，列隊回營。明天照常出操。”
回營的路上，王貴走在岳飛身側，手裡還攥著半張涼透的餅子，邊走邊啃。
“鵬舉，你今天把兩撥人各打了五十大板，他們倒是一個比一個服氣。不過那細封步賴走的時候還跟曹大虎說了句話，用漢話說的，‘明天多跑十里，我陪你。’”
岳飛停了一下腳步，回頭朝營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火把已經熄了大半，校場上一片漆黑，只有幾盞燈籠在營房門口孤零零地晃著。隔著好幾重柵欄也聽不見士卒們的聲音，但風裡隱約傳來誰走得慢了被同伴罵了一嗓子的動靜。
他沒有笑，但眉間那點繃緊的神色鬆了些。
“要的就是他自己說出這句話。”他收回目光，進城繼續往城北的指揮部方向走。指揮部裡趙鼎那盞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低頭伏案的人影，大概還在算糧草過冬的賬目。
岳飛在院中站了一下，沒有去打擾，轉身推開側院的門進了自己的廂房，把佩刀擱在案上，鋪開一張昨晚新畫的步騎協同陣圖，對著燈芯慢慢研起了墨……
……
延安府。
楚青和韓五帶著三個老卒，五騎馬，天不亮就從保安軍出發，沿著官道往東南奔去。這一趟不是去求人的——延安府欠保安軍的債，他們今天是去討債的。
臨行前蔣為明把他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紙面皺巴巴的，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楚青展開一看，是延安府的幾個要緊人物的底細：經略使司的佈局、各曹散班的時辰、哪個門子愛喝酒、哪個押司管哪塊，幾家商鋪是誰的關係，寫得一清二楚，末尾單獨圈出一個人名，延安府通判胡義山。
“胡通判這個人，我在鄜延路做司法參軍時就聽說過。”蔣為明壓低聲音，“他性子直，不黨不私，和陸師閔不是一路人。陸師閔不太管他，他也不太買陸師閔的賬。你們到了延安府，若經略使司那條路走不通，可以去找他。他未必肯明著幫保安軍，但絕不會替陸師閔遮掩。”
楚青把紙摺好塞進懷裡，笑著對蔣為明說：“蔣參軍在保安軍待的年頭比誰都長，這些事也只有你知道了。”
延安府這段時日，經略使司裡的氣氛像是一鍋快燒乾的粥，表面平靜，底下焦糊。
陸師閔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面前的茶已經換了三盞，一盞都沒喝。他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他喝茶講究水溫火候，七湯點茶法練得比東京的茶官還地道。可自從巴陵先生的事發，他就再也嘗不出茶味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陸師閔條件反射地抬了一下頭。不是幕僚，不是探馬，只是個灑掃的老僕。他又把頭低下去，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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