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聚了不少人。
趙鼎和蔣為明早就等在路邊,身後是臨時調來的幾百個青壯。蔣為明手裡捧著賬冊,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夾著一截炭筆。
車隊一輛接一輛地碾過凍硬的黃土路,車軲轆在轍印裡咯噔咯噔地響。
打頭的是從延安府經略使司庫裡調出來的官糧,麻袋碼得整整齊齊,袋口用麻繩扎得緊緊的,上面還蓋著永興軍路轉運使司的硃砂印。
韓五跳下馬,拽住第一輛車的韁繩,朝趙鼎喊道:“趙勾當,這是路司批的糧食!三百五十石一車,四十車,共一萬四千石,全是去年的秋糧,沒摻一粒沙子!”
趙鼎走過去,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挑開一袋糧食的封口。黃澄澄的粟米從破口處淌出來,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伸手抄了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扔了幾粒進嘴裡嚼了嚼,轉頭對蔣為明說:“確實不錯!質量上等。”
蔣為明蹲在地上,把賬冊攤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他的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不少,這些天跟著趙鼎整理賬目,連帶著把字也練出來了。寫完官糧,他又在後面畫了一道橫槓,這是留給商戶“主動”送來的那批糧食的,攏共五百石。
糧食之外,最要命的是藥材。保安軍的傷兵還躺在窩棚裡,好在是冬天,不然很多人傷口都會化膿,但軍醫說再沒有止血藥和金瘡藥,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延安府撥下來的藥材裝了整整十大車,馬兜鈴、蒲公英根、地榆炭、柴胡,都是邊地冬日最難尋的幾味。韓五押車回來的時候,把這幾簍藥材單獨放在最上頭,用油布蓋了三層,生怕被霜打了。
蔣為明寫完藥材,抬頭看了一眼趙鼎,見他臉色比剛才好了些。這些日子趙鼎嘴上不說,但誰都看得出來,傷兵的藥一天沒著落,他心裡那塊石頭就一天放不下來。
布匹三千匹,全是厚實的粗麻布,摸上去粗糲扎手但密實擋風。
車隊末尾還有五千斤生鐵料,是從路司的庫裡調出來的。陳敬之蹲在牛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鐵料翻來覆去地看,難得笑了一下,栲栳寨二期工程正缺大號鐵釘和門軸鐵條,這批鐵料一到,至少寨門上的千斤閘可以重新打一副更結實的鐵鏈。
物資入了庫,趙鼎在指揮部裡鋪開一張紙,把城裡現有存糧的數目和流民軍兵的人頭數重新核算了一遍。
保安軍眼下的攤子,不是一句“缺糧”就能說清的。
城中原有人口兩萬出頭,戰後從順寧寨、金湯城等沿邊堡寨撤下來的難民陸續湧入,開始是幾千,後來上萬,到現在城裡已經擠了不下四萬人,加上新軍,全城五萬多張嘴要吃飯。當兵的要上陣操練,口糧減不得,老弱婦孺做不了重活,也得吃,真正能幹活的勞力不到兩萬,修城牆、築寨子、運糧草、燒窯制磚,乾的是最重的活,飯量也最大。
庫裡的存糧,加上從孫大用等貪官家中抄出來的,從西夏大營少量繳獲的幾百石雜糧,加上戰後緊急從京兆府採購運到的第一批糧,再加上今天延安府送來的這一萬兩千石和商戶補送的兩千一百石,攏共十一萬石出頭。
趙鼎在紙上算了一盞茶的工夫,筆尖在紙上點了好幾下,最後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全城日耗約九百石,庫糧十一萬石,每日人均一升半,撐到二月底勉強夠用。但這是在省著吃的前提下,軍兵口糧不減,流民一日兩頓改為一干一稀,省下來的糧食接濟老弱婦孺。
他在“二月底”三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槓,又添了一筆,京兆府採購糧另計,喬知言商隊購糧另計。
這筆賬算完,他把紙遞給蔣為明看,蔣為明看完之後只問了一句:“延安府那邊,楚青還能再去嗎?”
趙鼎想了想,說:“不急。延安府欠的債,要慢慢算。下次再派人去,就不是要糧了。”他沒說下次去要什麼,但蔣為明跟了他好些日子了,知道這位勾當說話從來不說滿,一定是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幾天後,一騎快馬卷著黃土從南邊官道上飛奔而來。
趙鼎將快馬送來的文書呈到趙鈞案前,趙鈞開啟掃了一眼,遞給趙鼎。
趙鼎拆開急遞一看,是京兆府發來的文書,通報宣旨天使的隊伍已從京兆府啟程,正使是少宰李邦彥,十二月初一由永興軍路出發。
按日程推算,最多再有三五日便到保安軍地界。
“終於來了!”
……
趙鈞清閒了下來。
保安城裡的政務,這些天全壓在了趙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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