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岳飛正在帶著新軍訓練，喊殺聲一陣一陣傳過來。他沒有進校場，而是拐進了城牆根下那片窩棚區。
戰後搭的臨時窩棚還在，但比他上次來時整齊了許多，棚與棚之間留出了走道，走道上鋪著碎石，棚外有婦人在吹火做飯，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寫字。一個老婦認出了他，站起來要行禮，他擺了擺手，蹲下去看了看鍋裡的粥，粥是稠的，米粒多，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稀得能照見人影。
趙鼎的開源節流的法子已經見效了，流民從一日兩頓改為一干一稀，省下來的糧食接濟老弱婦孺，雖然苦了些，但至少能保證沒有人餓死。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還在重建的民房區，走到緊挨著校場的匠作營。匠作營是戰後陳敬之牽頭編起來的，把城裡有一技之長的工匠集中在一起，鐵匠、木匠、石匠、獸醫，各編一隊給薪餉，不養閒人。
趙鈞到的時候，陳敬之正蹲在一輛壞了輪軸的糧車旁，手裡攥著一截麻繩，和幾個木匠商量著怎麼加固軸承，看見趙鈞過來，他站起來，叉手行禮，褲腿上全是黃土。
趙鈞蹲下去看了看那截斷掉的輪軸，斷口處磨得發亮，是長期缺油硬磨的結果。
趙鈞蹲下去看那截斷口，磨得發亮，是長期幹磨硬蹭的結果。“用什麼上油？”
“啟稟使君，用豬油。庫裡沒多少存貨，大多車軸就是這麼幹磨，磨斷了換新的。”
趙鈞點點頭，又問：“城裡取暖燒飯，為何用石炭的比木柴少？”
陳敬之說，“使君有所不知，咱們保安軍本地就產石炭，官營的石炭務先前也開著，一斤不過兩三文錢，比木柴便宜得多。但挖炭是苦役，石炭礦坑裡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匍匐進出，運炭出井全靠人力揹簍，一回只能背出二三十斤。百姓寧可去遠處砍柴也不願下井，加之戰後石炭場人手不足，出炭量減了不少。近處林子早砍光了，民壯去遠處砍柴來回要大半天，不少人家已經開始燒乾牛糞了。”
趙鈞沒再追問。他在匠作營轉了一圈——鐵匠鋪的爐子燒的是石炭，木匠鋪的刨花堆在牆角留著燒火，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燒火取暖，每一樣東西背後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能源。
眼下不缺來源，缺的是把開採難度降下來，或者找到一種更容易獲取的替代品。
此事若能做好，解決的便不只是能源問題，還有財源問題。
下午回衙署用飯，趙福金讓人多點了一盞燈，冬日晝短，屋裡暗得早，一盞不夠亮，趙鈞盯著燈芯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咱們還有多少燈油？”
趙福金叫來嬤嬤問，說庫裡燈油不多了，日常用的都是從東京帶來的上等貨，點一盞少一盞，如今衙署已開始摻著用當地的燈油了。只是油煙火氣大，點久了滿屋子焦味。
晚飯後趙鈞讓人把蔣為明叫來，問了兩件事。
頭一件，火蒺藜和猛火油櫃還剩多少。
蔣為明翻開武庫賬目，說守城時用了三百多顆火蒺藜、八架猛火油櫃，戰後一直沒補充，庫裡只剩二十來顆蒺藜和兩架舊油櫃，猛火油櫃是銅製的精密器械，內裝唧筒、拶絲杖，櫃身開竅注油，前端設火樓裝引火藥，抽拉唧筒便能利用氣壓把油噴出去，形成烈焰，但眼下空有櫃子沒有油，這些傢伙就是一堆廢銅。
猛火油務場冬日採的慢，路司還未調撥過來……
第二件，保安軍轄內有沒有出產猛火油的原料。
蔣為明不假思索的說，他聽老輩人說過，延川一帶有地方地面冒黑水，沾火就著，當地人叫它“石漆”。他在鄜延路做了多年司法參軍，翻閱過不少地方檔案和舊志，這類零散記載在文書裡見過不止一處。
猛火油務場就設在那裡。
趙鈞腦子裡那團模糊的影子忽然落到了實處。
他想起沈括《夢溪筆談》裡的記載。
當年查北宋科技史資料時翻過不知多少遍，幾乎能背下來：“鄜延境內有石油，舊說高奴縣出脂水，即此也。生於水際，沙石與泉水相雜，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裛之，乃採入缶中，頗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皆黑。”
沈括當年在延州親眼見過石油，還取來制墨，說“其墨光如漆，松墨不及也”，甚至留下一句預言“此物後必大行於世”。
《夢溪筆談》尚未刊行，但沈括的筆記稿本在大觀年間便已在士人圈中傳抄，趙鈞在前世做研究時還專門考證過版本流傳，再加上後世延長油田的存在，自是無誤。
沈括說“蓋石油至多，生於地中無窮，不若松木有時而竭”，又說“今齊魯間松林盡矣，漸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太半皆童矣”。松林砍光了，松墨就沒了原料，所以他用石油煙替代松煙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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