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臘月初十，保安城南十里。
官道兩旁的楊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天上，風過時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要折斷。
趙鈞站在官道邊一棵枯柳下，等了快一個時辰。
郭寒衣牽著馬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老刀蹲在路邊啃乾糧，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何崢和岳飛站在稍遠處，甲冑齊整，手按刀柄。趙鼎站在趙鈞左手邊，手裡攥著一卷文書，袖口在風裡翻卷。
陸師閔也站在路邊，一身紫色官袍，腰間的金魚袋系得端端正正，身後跟著幾個延安府的屬官。他是得知李邦彥一行不從延安府經過後，一大早從延安府趕來的，一路快馬加鞭，比天使的隊伍還早到半個時辰，此刻臉上的笑容像凍住了，嘴角勉強往上提了提，不時拿眼角餘光瞟向趙鈞，趙鈞只當他是個透明人。
“使君，怕是快來了。”趙鼎說。
趙鈞笑了笑沒應。
趙鼎知道等是什麼滋味。趙鈞比他年輕，比他急，也該急。保安城百廢待興，缺人缺錢缺糧缺兵器，朝廷的封賞不下來，身份沒有落實，很多工作根本沒法開展。
不久，遠處官道上揚起塵土。
先是幾匹探馬遠遠揮旗，接著是捧日軍的前隊，三百匹戰馬列成三列，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土塊碎開，塵土捲起，甲葉碰撞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悶沉沉地滾過地面。
打頭一面絳紅色大旗在風裡展開，旗面上“捧日”二字金字黑底，被日頭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馬隊後面跟著李邦彥的天使儀仗，十六名力士抬著巨大的肩輿，輿上置著黃綾覆蓋的詔函，兩側各有內侍手持拂塵隨行。隊伍末尾還有二十餘輛大車，有載著賞賜物資的官車，也有幾輛青布罩著的馬車，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坐的是什麼人。
李邦彥騎著一匹白馬從隊伍中段出來。紫色公服，金魚袋，帽子上插著兩根孔雀翎，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閃閃發光。他翻身下馬，乾脆利落，臉上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不多不少剛好露出八顆牙。
“若輕，別來無恙？恭喜恭喜！”李邦彥的聲音又亮又脆，在風裡傳出去很遠，“榮升之喜，本官替使相高興，也替朝廷高興。臨行前官家還特意囑咐‘要大用趙鈞這個祥瑞！’哈哈哈！”
他一面說一面握住趙鈞的手，上下搖了幾搖。趙鈞臉上堆著笑，叉手還禮道：“少宰風采依舊，一路辛苦。”
李邦彥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你的官升了。經略安撫副使、馬步軍都總管、正任承宣使、開國伯，賜進士出身。种師道起復為經略使去河北了，陸師閔被彈劾了，蔡太宰親自過問，案子交給你了。”他鬆開手拍了拍趙鈞的肩膀，“小趙使相，聖眷正隆啊。”
趙鈞聽到“經略安撫副使”和“都總管”時，懸了兩個月的那口氣終於落了下去。
他知道蔡京能給他的也就到這個份上，种師道在上頭頂著，他在下面放手幹，這是最穩妥的安排。
他叉手向東南行了一禮，腰彎得很深，說臣趙鈞叩謝天恩。李邦彥扶住他，笑著說進城再說。
陸師閔站在路邊，臉上的笑容像凍住了。看見李邦彥扶著趙鈞，他嘴角勉強往上提了提，叉手行了一禮。
李邦彥看了看他，拱了拱手，沒有叫他，轉身翻身上馬朝城門方向而去。陸師閔叉手還禮，彎腰彎到一半才發現李邦彥已經走了。他直起身，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他面前經過，揚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身。
他拍了拍袍袖，皺了皺眉，上了自己的馬。
經過南門時，李邦彥一行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牆，而是大校場上正在操練的新軍，喊殺聲震天；城牆上女牆垛口已修葺一新，流民營地方向炊煙裊裊。
李邦彥對趙鈞笑道：“若輕這裡，倒不像是剛打過仗的樣子。”
趙鈞答：“正因為剛打過仗，才不敢有半分鬆懈。”寥寥數語，保安軍的精氣神已傳遞給李邦彥，後者連連點頭。
隊伍進了保安城。
過南門，穿甕城，馬蹄聲在磚壁上彈來彈去嗡嗡地響。出了甕城，眼前豁然開朗。城裡街道齊整，兩旁店鋪開了大半：米鋪的幌子在風裡飄，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打鐵聲叮叮噹噹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喊冰糖葫蘆，身後跟著幾個小孩兒，最小的那個鼻涕糊了一臉，手裡攥著一文錢追著貨郎跑，接過糖葫蘆咬了一顆，酸得眯起眼齜牙咧嘴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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