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趙鈞，繼續說道，“第二步待外圍站穩後從外圍中篩選合適人選，專門培養為內線，賦予更具體的任務，例如定期彙報某地某軍司的兵力變化、糧草儲量、統軍將領的行蹤；第三步等內線覆蓋的範圍足夠大，便可在西夏內部尋找能與嘉寧等軍司形成利害衝突的勢力作為潛在策反物件或分化目標。”
“經略說的對內宣傳，就從霍四究的那些話本入手組織幾批說書人化裝成行商分赴各蕃部部落，在講完故事之後順帶讓聽眾知道本路已經有了改變。”
陳過庭也把自己的思路說了說，“巡察常態化抓兩頭帶中間，抓住典型案件公開處理以儆效尤，同時抓住主動交代、積極配合的官員作為榜樣免於追責，帶動中間那些觀望的大多數，形成“交代者有出路、抗拒者無退路”的風氣，也要常駐與巡視結合，每到一個軍州先宣佈巡察訊息，再宣佈歡迎百姓檢舉並在軍州衙署外設舉報箱三日一開所有舉報材料由我親自拆閱，不許任何人代勞。”
陳過庭說完趙鈞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位老御史的思路清晰得很，根本不用自己把後世的經驗說明白，他比誰都懂怎麼做，自己要做的就是讓他放手去幹。
最後是胡安國的屯田丈量，他思考的時間最長，說的也很細緻，“屯田不能像從前那樣由州縣胥吏自行上報，那是讓他們自己查自己，應該從各州縣抽調精幹吏員統一培訓後再派到鄰縣互查而不是自查，同時招募本地老農參與踏勘，因為老農最清楚哪塊地是誰家的，誰也騙不過他們。”
“清查出來之後再組織專門以佃戶流民為主的屯墾隊伍去開墾荒地和那些被丈量出來的無主田，陸續再招募其他流民分給土地耕種，由路司統一丈地、統一放種、統一收租。前三年免稅，三年之後成為路司的契約佃戶，田租只有原先地主收的一半，這樣下來田地還是路司的，佃戶也輕鬆了不少，只是要得罪那些田主官戶。”
他一一說完之後，陳過庭忽然接過話頭說，“此法與王安石方田均稅不同，方田均稅是朝廷派官去量地觸動的利益太多，鄜延路是軍鎮，可以只做不說，甚至反其道而行，朝堂上怕觸怒豪強，但鄜延路的豪強根基不深，觸動他們的利益不會引起大規模的反彈，即使有，也可按罪名處置！”
趙鈞聽了陳過庭的話點了點頭。這個人太狠了，不愧是與蔡京、王黼正面死磕過的，知道坐在東京的宰相們最怕什麼，也最清楚什麼時候可以出手、什麼時候必須隱忍，他主動說出這句話，是給在座所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趙鈞忽然覺得自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這些這個時代的精英們，已經不需要他手把手地教給他們後世的經驗了，自己只要繼續做一個“啟蒙導師”，到啟不動的那一天再另說……
三日期限在忙碌中很快過去。
陳過庭的簽押房裡，案上的文書堆得比人還高。自首文書的謄抄件按字號排好，每一份都附了陳過庭親自從延安府挑出來的兩個老吏的核驗批註，這兩人的核驗口供的本事連陳過庭都感慨，哪份自首文書有隱瞞、哪份有矛盾、哪份把大事化小，一眼就能看出來。
陳過庭把自首的官員分了四類，寫了一份簡短的呈文，親自送到趙鈞案頭。
呈文很短，不過幾百字。
第一類，主動自首且交代問題與案卷吻合者。這類人以延安府司士參軍為代表，此人在陸師閔時期曾代上司收受過幾筆常例錢，數額不大，但主動交代的時間最早、態度最誠懇，且提供了陸師閔與保安軍走私網路之間幾處關鍵環節的旁證，陳過庭在呈文中建議免於追責，留原職以觀後效。
第二類，主動自首但所交代問題與案卷有出入者。這類人以延安府司倉參軍為代表，此人自首時交代的糧草虧空數目與核驗的賬冊對不上，差額部分去向不明，尚需進一步核查。
第三類，被動自首者。這類人是在同僚檢舉或賬冊露出馬腳後才不得不來自首的，交代的問題大多避重就輕，需逐一甄別，視情節輕重報經略定奪。
第四類，三日期限內未自首者。為首的是延安府前觀察推官，此人的名字多次出現在滕本仁供狀和陸師閔賬冊中，涉及數額巨大，但三日之內既未自首，也未有任何表示，列為第一批重點巡查物件。
呈文末尾，陳過庭寫道：“以上四類，合計三十人。凡自首者皆已登記在冊，未自首者名單已移交趙鼎備案。第一輪巡查從延安府開始，重點核查第三、第四類人員。”
趙鈞看完呈文，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附著的財物清單上，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句：“陳公，這清單上列的‘坦白銀’，是什麼名目？”
陳過庭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御史特有的精明與狠厲。
“經略有所不知，‘坦白銀’並非朝廷正項，是下官臨時立的一個名目。三日期限內，下官告知那些來自首的官員，朝廷自有法度，但若能主動交出贓銀、坦白罪狀，將來定罪時可酌情減等。這便是‘交銀免罪’的意思。這些人做了多年虧心事，心裡都有本賬。一聽有這條路，多半乖乖把藏匿的財物交了一些出來。這幾日收上來的現錢、金銀器、田契折價，攏共約麼十四萬貫。”
他頓了頓，眼裡的光更冷了。
“這還只是第一批。那些沒來自首的，下官派人查抄之後，吐出來的只會更多。從目前案卷涉及的數額估算，這三十個人若是逐一從重審判，少說能追繳出五十萬貫。”
趙鈞聽到“五十萬貫”這個數字，心裡咯噔一下，他帶著三百人捨生忘死的拿下燕京，郭藥師給自己的也才這些錢財。
而眼下只是延安府一隅的三十個屬官，就能榨出這麼多贓銀。他忽然想起趙鼎在會議上說的那句話，鄜延路的稅務、土地、人口，全是一筆爛賬，現在看來，“爛賬”兩個字還是太客氣了。
“陳公，這筆錢來得及時。”趙鈞把清單摺好，遞還給陳過庭，“眼下全路資金緊張，屯田要鋪開，新軍徵兵要發餉，哪一樣都缺錢。這十四萬貫先入路庫，後續追繳的也一併歸公。至於那些主動交銀的，按朝廷法度酌情減等，但減等不等於免罪，該審的還是要審，該查的還是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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