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李仁愛就讓韓世忠帶他去見陳過庭。
於是，一老一少，拿著胡餅頂著寒風繼續城牆對話……
“阿嚏……你外祖遼主，現在還能調動多少兵力？”陳過庭昨日有些受涼。
李仁愛陷入沉默，他本是想來聽歷史的……他是覺得這人講的比興慶府所有人都要好的……
陳過庭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我不是要你出賣誰，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落在我們手裡，是因為你自己走進了金肅城。你走進金肅城，是因為你急著回西夏，而你著急回去，是因為想做事，做你那外祖安排給你的很重要的事。”
李仁愛終於開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不是我們想要什麼。”
陳過庭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望向北面那片蒼茫的山影，狠了狠直言道，“是你父親想要什麼，你父親一定很想要你活著回去。你覺得你父親，願意用什麼來換一個活著的獨子？你昨天說過，你沒有兄弟的。”
李仁愛沉默了很久，他開始說話，語速不快，中間有過幾次停頓，但最終還是一件事一件事地說了出來。
他說野利麻奴是察哥的人，但察哥一死，他壓不住嘉寧軍司那幾個老資格的千夫長；宥州眼下只剩不到八千殘部，糧草撐不到開春。
他說外祖藏身的那處山谷周圍有遼國皮室軍殘部約幾千人，馬匹不足，甲冑殘缺，分得也很散。但金人至今沒有找到進山的路徑。
他說金使完顏憨寶還在興慶府，每隔幾天就催促李乾順表態，李乾順每次都用佛事推託，他說西夏朝堂上主戰派以察哥舊部為主，察哥一死肯定群龍無首；主和派以梁王嵬名安惠為首，主張遣使赴宋求和。
他甚至說出了宥州、鹽州、銀州各軍司駐軍的大致數目，以及幾個曾經在橫山與宋軍打過仗的老將的名字。
說到最後，他解開自己夾襖的裡層，從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絹本，放在垛口上。
陳過庭接過來展開，絹面泛黃，邊緣已有摺痕，但畫上的帝王鬚髮畢現，眉目間滿是昂揚之氣。
李仁愛開口說道，這是外祖登基那年畫的御容，距今已二十多年。
可以想象，畫上的皇帝和李仁愛口中的那個藏身夾山深處、身邊只剩幾千殘兵的老皇帝，一定是判若兩人。
“這是我外祖給我的。”李仁愛說，“他說，讓我帶回大夏，給我母后看一眼。”
陳過庭把絹本重新卷好，用油布裹緊，放在垛口上，他沒有收走這幅畫像，因為這不是能讓西夏君臣相信的信物，但他還是安慰地說：“你母后會看到的。”
見陳過庭沒有罷手，李仁愛抬起頭，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把手伸進衣領，從頸上解下一根細細的銀鏈。
銀鏈末端綴著一個小盒，銀質，寸許見方，盒蓋以鏨花工藝刻著纏枝卷草紋，紋路細密流暢，盒蓋正中嵌一顆綠松石，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天藍色。
他把銀盒擱在垛口上，推了過來。
“這是我母后在我七歲那年，從涼州請回來的。裡面是一尊小佛像，興慶府大佛寺的國師開過光。”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她說，戴著這個，佛會保佑我平安長大……”
陳過庭沒有碰那個銀盒，只是低頭看著，盒身以合頁聯結，扣合緊密，鏨花紋路的凹槽裡積著經年累月的垢痕，與綠松石的新亮形成對比。
西夏地處絲路要衝，這種嵌松石鏨花銀盒的工藝受吐蕃影響，卻比吐蕃的形制更小巧，更貼合衣內佩戴，党項貴族稱其為“噶烏盒”，內裝小佛像或經咒，貼身佩戴，從不離身。
這小子有些誠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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