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過庭看著他，“我只是告訴你，這片土地上，所有試圖割據一方的人，最後都只有一個下場，不是被滅，就是被吞，因為，那不是大道。”
“只有那些選擇迴歸的人，才能讓子孫繼續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錢鏐選了迴歸，錢氏子孫到現在還在大宋做官，李煜選了抵抗，最後只留下一闋《虞美人》。你父皇給你取名‘仁愛’，是希望你做一個仁愛之君，仁愛之君，首先要知道什麼時候該為天下人放下自己的刀。”
胡閎休趴在女兒牆上運筆如飛，記錄著這次震撼的對話。
李仁愛低下頭，沉默了更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問陳過庭，又像是在問他自己：“那大夏的百姓呢？那些牧民、那些商人、那些健兒？”
“迴歸後，如何又不是我漢家的牧民、商人、健兒？”陳過庭反問道。
“既然你們看我們是自家人，為何你們關了榷場。”
李仁愛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青白鹽賣不出去，我父皇天天愁苦，牧民連茶都喝不上了，糧食都沒有了！”
陳過庭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李仁愛這話裡帶著委屈，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開始用“你們”和“我們”之外的詞了，他說的是“自家人”。
陳過庭把手裡剩下那半張胡餅擱在垛口上，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開口道：“你覺得榷場是我們關的？去年十月，朵哈帶兵打保安軍，從順寧川道一路燒殺過來，那時候榷場還開著。你們的騎兵過了長城嶺，我們的商隊還在順寧寨等著交貨。是朵哈先把榷場變成了戰場，他打保安軍，燒了順寧寨，殺了李阿邁！榷場不是我們關的，是他替你們關的，他無論打贏還是打輸，兵馬過境的那一刻，榷場就必須得關！”
李仁愛的嘴角動了一下，想反駁什麼，但最終沒有說話，陳過庭知道這個少年在想什麼，察哥出兵，李仁愛當時在興慶府，不是他的決定。
不過是小孩子的心態。
“你方才說牧民連茶都喝不上了，糧食都沒有了。”陳過庭話鋒一轉，忽然問，“宥州的嘉寧軍司，也缺糧？”
李仁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察哥從宥州帶走了五千精兵護送你，這些人的口糧是從哪出的？”
“嘉寧軍司的存糧。”李仁愛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黑山威福軍司調撥的一部分。”
“黑山威福軍司的糧，是誰調的？”
“察哥自己調的，他在黑山威福軍司有舊部，他認識李訛移，調糧不需要經過樞密院。”
“所以察哥一死，黑山威福軍司的糧道就斷了，嘉寧軍司自己的存糧，被察哥帶走了大半，剩下的還能撐多久？”
李仁愛沉默了很久，陳過庭沒有催他，只是靠在垛口上，等著。城牆上的風很大，吹得垛口上的令旗獵獵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李仁愛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撐不到開春。”
陳過庭點了點頭，用一種近乎於自言自語的口吻說道：“宥州距興慶府八百里。快馬兩天兩夜，步卒走到半路就得餓死，野利麻奴手裡有多少人？他能不能撐到興慶府運糧來？”
“他壓不住千夫長。”李仁愛脫口而出，說完之後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話已經收不回來了，陳過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並非審視，倒像是在替他惋惜，惋惜他話說得太快。
還是年輕啊。
“你方才說，你父親天天愁苦。”陳過庭忽然換了個話題，“他愁的是榷場，還是別的？”
李仁愛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陳過庭會忽然問起他父皇，猶豫了一下才說：“榷場關了，眼下寒冬，許多牧民開始殺馬宰羊，國庫缺錢，他當然愁。”
“金人在興慶府嗎？”
李仁愛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陳過庭知道自己點到了要害，他放緩了語氣，像是在替李仁愛分析一樁家事，“你父親不是缺錢，是缺時間，金人在催，察哥死了，主戰派群龍無首，主和派想跟大宋和談，你父皇兩頭為難，和談了，金人不高興，不和談，國庫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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