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沒有城防。”趙鈞打斷他，“今日只有把酒當歌的漢家兒女。”
郭寒衣撇了撇嘴，都頭你喝了酒真能裝啊。叉手領命，轉身去了。
不多時，百姓們沿著登城馬道走上城牆。他們有的穿著短褐，有的打著補丁，有的抱著娃娃。
他們站在士卒旁邊，站在燈籠下面，站在那些太學生和官員之間，沒有人驅趕他們，也沒有人覺得他們不該站在那裡。
一個老婦端著半碗剩粥，站在垛口旁邊，眯著眼看城樓上那些穿長衫的年輕人，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但臉上的慈笑遮掩不住。
出乎趙鈞意料的是，李邦彥這個清貴‘浪子宰相’並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厭惡，反而是笑容更甚。
趙鈞不知道的是，李邦彥在民間長大，父親是個銀匠，他自小熟習猥鄙之事，尤擅戲謔，換句話說就是很會開展群眾工作。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人群裡鑽出來，跑到張浚面前，仰著頭問：“先生，你念的是啥？”
張浚低下頭，看著那張被風吹得通紅的小臉，蹲下來笑著說：“我念的是，咱們漢人的驕傲！你以後便懂了，這就是咱們和蠻夷的區別。”孩子眨了眨眼，不知聽沒聽懂，轉身跑了。
張浚站起來，笑著看著那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城頭上的人越來越多，笑聲、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老人們的咳嗽聲混在一起，和著酒香、飯香、黃土的氣息，在暮色中升騰。
燈籠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分不清誰是官、誰是民、誰是客、誰是主。
所有人都在同一座城牆上，望著同一片暮色。
趙鈞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世讀到的“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他那時覺得，那樣的盛會，千年難遇。
此刻他站在這座邊城的城牆上，看著這些以後會名留青史的名臣名將，看著這些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卒，看著這些從窩棚裡搬進新房的百姓，忽然覺得，蘭亭之會，比不上延安之會。
暮色散盡，夜色降臨。城頭上的燈籠越點越多，把整座城照得通明。
遠處，橫山已經完全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天邊最後一顆星在閃爍。
城下，百姓們漸漸散去，端著空碗，抱著孩子，扶著老人，沿著登城馬道往下走。
一個孩子緊緊攥著不知是哪位相公塞給他的吃食，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燈火，拉了拉母親的衣角，說：“阿孃，明天還能上來嗎？”
張浚和胡閎休並肩走在最後，張浚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燈火，說了一句：“閎休，你說，一百年後，還會有人記得今日嗎？”
胡閎休想了一會兒，說：“那要看，這一百年，有多少人記得我們！”
……
次日，安頓好了太學生，送走了李邦彥，整個延安府乃至鄜延路便進入了緊鑼密鼓的行動時刻。
首先就是合併環慶路和河東路軍州。
河東路好辦，移文太原要他們派人配合，鄜延路遣宇文虛中與劉錡按照趙鈞定好的方略前往交接處置即可。
難辦的是環慶路，畢竟是一整個路司。
其實李邦彥宣旨後，便立刻提醒趙鈞應當儘快前往慶州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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