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讓蔡鞗帶著楚青退出房內，蔡京獨坐在太師椅上。
面前的火盆裡，那封密信早已燒成了灰，只剩幾縷青煙在炭火上方嫋嫋飄散。
他的目光落在書架上那幾排積了薄灰的舊捲上。
那是他年輕時的策論。
崇寧年間的手稿，還有幾本早已翻得起了毛邊的《臨川先生文集》。
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過這些東西了，他甚至不知道這些書還在書架上，只是今日讀完趙鈞的信之後，潛意識裡看向了那邊。
那是熙寧三年，自己剛成為進士，也是那一年，王安石拜相，開始了轟轟烈烈的變法。
過了很久，經歷了太多之後，他才成為新黨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站在王安石身後，站在章惇身後，站在曾布身後，替他們起草文書，替他們整理奏稿，替他們出謀劃策，替他們在朝堂上與舊黨唇槍舌劍。
後來新黨散了，舊黨也散了，王安石死了，司馬光死了，新舊兩黨那些叱吒風雲的人物，一個一個地走了。
只有自己留了下來，他站在那些名留青史的名臣身後，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倒下，然後從他們的影子裡走出來，走到了帝國的權力巔峰。
只是走到這一步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做的事，早已和當年那些巨人想做的不一樣了。
他不是在變法，不是在強國，不是在安民。他只是在日復一日的替官家弄錢，替自己排擠異己，替蔡家經營幾代人的榮華。
而這一切，都繫於官家一人之身。官家信任他的時候，他是太宰，是帝國第一權臣；官家一旦不信任他了，他就是下一個章惇，下一個曾布。
所以每次罷相之後，他都守在東京城南那座宅子裡，從不回福建老家。
對於自己來說，離權力太遠的日子，比死亡更難受。
權力是一味最像解藥的毒藥。明知道它有毒，卻又不得不喝，因為不喝，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
而自己一次次喝下去的後果就是，揹負天下的罵名，揹負遺臭萬年的壓力。
今天，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在信裡寫下了一句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卑未篡時。”
這是白樂天的詩，被人引用過無數遍，可從趙鈞筆下寫出來，送到自己面前，蔡京覺得這兩句詩，就是在寫自己！
滿朝文武都在罵他是奸臣，天下士林都在等他倒臺的那一天。
可誰又知道，他蔡京做過的那些事，有多少是自己不願做、卻又不得不做的事。
趙鈞說，“天下皆言太宰之過，可誰又曾想太宰之難”，這兩句話，比前面那一大段滅夏的宏圖，還要讓蔡京心神震動。
滅夏！他當然想滅夏！
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會和自己扯上關係。新黨當年之所以是“新黨”，不是因為更會弄錢，是因為真的想富國強兵，想開疆拓土，想完成那些前人沒有完成的事。
王安石想滅夏，章惇想滅夏，神宗皇帝想滅夏。可是他們都失敗了。
蔡京從來覺得自己不配和他們相提並論。
似乎自己都忘了，原來自己也曾經是站在那些人身後、懷著一腔熱血想要改變這個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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