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蔡京累了，提前復相，提前扛了不該扛的擔子。
按照原本的歷史，蔡京還能活三年。但
那是因為他還在罷相狀態，沒有什麼事情要他操心。
趙鈞的穿越讓他提前復相，提前捲進了朝堂的漩渦，也提前耗盡了他。
“某若不在”這四個字，不是在說可能，是在說遲早。
蔡京若真走了，誰接替他？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蔡攸是蔡京的長子，樞密副使，跟他是死敵。蔡攸上去了，頭一件事就是清算寧夏路。張邦昌，王黼的舊部，牆頭草，靠不住的。
白時中，兵部尚書，謹慎有餘魄力不足，能做事但不能定策。馮熙載是李邦彥的人，不是主事之人。只有李邦彥，跟趙鈞有幾次交情，有才能，圓滑但不害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趙鈞在西北的價值。
李邦彥若能上，寧夏路的局面就還有餘地從長計議。
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油燈晃了一下。蔡京靠著官家的信任撐著，官家不讓他辭，不是因為他離不開蔡京，是因為官家需要一個人在朝堂上替他擋事。只要蔡京還在那個位置上，朝堂上的刀就不會落到趙鈞頭上。蔡
京可以一直撐著嗎？能撐多久？
趙鈞沒有答案。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關嚴了。
窗外是鹽池的方向，夜裡的鹽池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模糊輪廓。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吹得窗紙啪啪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坐回案前，把紙鋪開，給趙鼎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元鎮，京中之事，我已知道。告訴那幾位太學生，專心備考，不必上書。”
寫完後他放下筆，又另換了一張紙，給陳過庭寫了一句：“陳公，巡察繼續，朝堂事蒙公指點我已有分寸。”
又給陳東寫了一張，字更少：“萬事不急先讀書。”
寫完後他想了想，又給李處和寫了一封，說：“鹽路錢糧，年底之前務必到位，所有計劃全部提速。”
他把幾封信都摺好，叫來人連夜送走，然後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風聲漸緊，遠處傳來幾聲更鼓，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鹽池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已經黑了，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橘紅色的光照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他。
岳飛還在等他部署韋州偵察的事，郭浩那邊還有幾份城防文書要批閱。
這些事情都得做完，他才能騰出手來想朝堂上的事。
蔡京在朝堂上替他擋著，他在前線把仗打好，等韋州拿下來，這些勝仗就是他在朝堂上說話的本錢。
誰上臺都得認這個賬。他躺下來，盯著頭頂的承塵，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韋州的偵察，城防的文書，李處和那邊要催一下，趙鼎那邊也要保持聯絡，蔡京的訊息暫時不擴散。想著想著，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慢慢睡了。
蔡鞗離開後的第二天清晨，趙鈞像往常一樣去鹽池邊上走了一圈。李彥成昨日說新闢的畦田已經放水了，他要去看看。新畦在烏池東南角，一片淺灘被挖成整齊的方格，每個方格都有溝渠連通，水渠是從主池引過來的。
工地上沒有人，還未到放工時辰，只有幾個雜役蹲在溝邊清理石塊。趙鈞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溫，水是溫的，散著一股淡淡的土腥氣。
李彥成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卷薄冊，說了句經略等渠底夯實了就能放畦戶進來了，約莫半個月的事。趙鈞點了點頭。
回到簽押房時，門口多了一匹馬，馬背上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牛皮袋，是延安府送來的信。趙鈞一眼認出了那匹馬的鬃毛，是趙鼎簽押房裡專門跑信用的那匹。
他進了屋，在案前坐下，袋子裡疊著幾封信，他按順序拆開。第一封是趙鼎的，信很長，語氣不像平時公文那樣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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