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遇從金國回來的那天，興慶府罕見的下了一場小雨。
雨並不大，細密的雨絲被風裹著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簷水順著瓦槽淌下來，在青磚地上砸出細碎的聲響，又被風吹散了。
李乾順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口述記錄，是野利遇回來的當天夜裡口述、由樞密院書吏連夜抄錄的。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跡還沒幹透，蹭出了幾道模糊的痕。紙頁邊角卷著，像是被人反覆翻過。
野利遇沒有寫正式的呈文，他帶回來的只有一個事實：金國那邊根本沒有和西夏的盟約！
他在上京會寧府見到了金國樞密院的官員，對方聽說西夏有“金軍”駐紮時笑了一聲，說金國的兵馬都在北邊，自從西夏大敗後，在邊境上也沒有放過多的兵馬，西夏境內更是沒有一兵一卒。
他在上京等了三天，三天裡見到的金國官員態度各不相同，有的冷淡，有的好奇，有的乾脆不露面。
他當然沒有見到金國皇帝，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已於八月病逝，繼位的是他的弟弟完顏吳乞買，新皇登基不久，政務繁忙，沒有接見西夏使者。
李乾順把奏摺看了兩遍，擱在案上，手指沒有離開紙面，臉上陰晴不定。
嵬名安惠站在一旁，面色鐵青，鬚髮在殿內的燭火下微微顫抖。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李乾順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梁廷彥跪在地上，伏著身，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背上沁出的汗浸透了裡衣，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手指摳著磚縫，指節泛白，他已經跪了很久，膝蓋疼得發麻，但他並不敢動。
此事，除了是奇恥大辱之外，還有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事實，太子很有可能在宋國的手裡，亦或是已經不在人世！
殿外簷水滴滴答答地落著，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又被風吹乾，再砸出新的痕跡。
殿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帶得歪了一下，燈芯爆出一聲輕響，又穩住了。
“金國皇帝駕崩了？”李乾順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野利遇跪在下首，低著頭：“是。八月底的事。新皇登基，諸事未定，臣未能見駕。”
李乾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喉嚨裡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一口氣咽不下去，又像是一口氣呼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梁廷彥，落在殿門外灰濛濛的雨幕上。
“野利遇去之前，四波使者，三十二個人，”他說，“朕派去的人，一個都沒到金國。你們說，這些人現在在哪？”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李乾順想問的另一個問題是，太子在哪裡？
殿內安靜了很久，久到簷水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著每個人的心口。
嵬名安惠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陛下，金人既無盟約，那三城對面那監視部隊也該撤了。再守下去，只是空耗糧草。那五萬人每天的消耗，夠沿邊三座軍州支撐一個月。”
李乾順沒有立刻回應，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眼睛愣愣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像是沒有聽到嵬名安惠的話：“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計大夏的？”
梁廷彥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陛下，從去年冬天。宇文虛中第一次來神勇軍司的時候，應該就已經開始了。那時候他自稱是金國使者，帶著太子的信物，說太子在雲中養傷。臣信了，咱們把三座城交給了他們。後來他們又說要借道、要設補給點，臣也信了。鹽州丟了、韋州丟了、三座他們佔據的城都丟了，都是因為臣信了他們。臣，無話可說，請陛下處置！”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沙子磨石頭，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此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對接，眼下也只能有由臣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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