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牆是整個院牆最薄的一段。趙鈞親自蹲下來看過，外牆根下的補土用手一捏就掉渣。
岳飛讓人沿著牆根挖了一條淺溝，深不過半尺，溝底鋪了一層碎瓦片和鐵蒺藜，上面覆了薄土，月光下看不出痕跡，踩上去就是一腳扎到底。
四排廂房的屋頂都安排了弩手，每排兩人，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屋頂的瓦片很滑，士卒們把腰帶解下來綁在煙囪上，防止滑下去。弩是神臂弓，射程夠遠，從這個高度往巷子裡射，能覆蓋三十步內的範圍。
馬匹牽到了前院。四百多匹戰馬並排拴在正門兩側的木樁上，馬頭朝著門口方向排成兩排。馬是活的，比沙袋高，能擋弩箭。一旦門被撞開，馬群受驚往前衝，也能把門外的人撞倒一片。
趙鈞站在北屋門口，看著這一切在暮色裡一件一件做完，天邊那抹暗紅漸漸被黑暗吞沒。
他沒有下令點燈，只是讓院中留了四盞燈籠，分別掛在院心四角，光線被壓得極低，只夠照亮腳下的路，照不到圍牆。
戌時剛過，宇文虛中從倒座房後門進來，走到趙鈞身邊，低聲說：“外面的人回話，梁廷彥的馬車已經不在街口了。但街對面牆根下的人還在，換了一批，不是剛才那兩個，衣服換了深色的。”
“幾個人？”
“三個，分散在三個位置，一人守著巷口，兩人蹲在牆根下。”宇文虛中說，“周圍的院子裡怕是埋伏了不少，今夜怕是無法安眠咯。”
趙鈞站在北屋門後的陰影裡，沒有說話。
他聽得見院子裡的風聲，聽得見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聽得見屋頂上士卒翻動身子時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這些聲音在夜色裡都被放大了，每一聲都在提醒他時間在往前走。
亥時，岳飛從屋頂上下來，走到北屋門口，趙鈞側身讓他進來。
“東邊的巷子裡有動靜。”岳飛說，“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從牆根底下拖東西的聲音。很輕，像在搬木料。”
“多久了？”
“剛才開始的，斷斷續續，不是連續的。”岳飛說，“末將判斷，不是準備進攻，是他們在加固包圍圈。巷子口可能已經架上拒馬了。”
趙鈞沉默了一會兒：“他們不希望我們晚上走。”
“是的。”岳飛說，“他們在外面布了一層，不急著進來，只是把我們困住。”
趙鈞讓岳飛回屋頂去了，自己還在門後的陰影裡站著。十月的興慶府，夜裡的寒氣從賀蘭山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流動，把手背上的皮膚凍得發緊。
他聞到了從牆外飄來的焦木氣味，是遠處誰家燒的柴火，還沒燃盡。
子時，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了。
住帳篷計程車卒大部分已經躺下了，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兩聲壓抑的咳嗽被風吹散了。
屋頂上的弩手還在輪換，換崗時靴底踩在瓦片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馬匹安靜地站著，偶爾有人起身給它們添一把草料，動作很輕，不驚動任何人。
岳飛讓人從屋頂上又下來了一次，低聲說：“西牆外面的巷子裡，有人走路的聲音，來回走了兩趟，腳步很重，像是在試探牆根下的土。”
那人沒有再多說，轉身又上去了。
丑時，趙鈞在屋裡的案邊坐下來。他沒有點燈，窗戶半開著，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落成一條細長的白線。
宇文虛中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那捲空白的蠟封紙，翻過來倒過去地看。
“這紙的背面有印痕。”宇文虛中說，“是樞密院的公文格式，抄寫過什麼文書。紙張是舊造的，摺痕也是舊的，不像是臨時夾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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