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刻，興慶府城南。
日頭已經落盡了，天邊還剩一線暗紅，橫在賀蘭山與城牆之間。
客舍的院子裡暗下去得很快，四排廂房的陰影從西牆根一直鋪到東牆下，把院子裡的黃土地面切成明暗交錯的幾塊。
趙鈞等人站在北廂房門口，正在看這個院子。
院子比他預想的規整，坐北朝南，東西寬約二十丈，南北進深約十五丈，四面夯土圍牆，牆高三丈有餘，牆頂覆著青瓦。
四排廂房沿著院牆排列，北面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四間，南面臨街是一排倒座房，院心正中有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繩索磨出了半寸深的槽，井邊的石板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在十月的西北早已經乾枯發白。
一入院子，郭寒衣便讓人牽過兩隻獵狗餵了井水，眼下倒也還活蹦亂跳。
聽接待的人說，這個院子以前接待過往來商隊。
本想將金使等人安置在驛館，怎奈其人堅持和自己的護衛住在一起，倉促之間只能尋到這一處所在。
倒座房是給車伕和馱工住的，北房是給商隊頭領住的，東西廂房住普通夥計。把所有房間打通了鋪通鋪，勉勉強強能塞下三四百人。
剩下的，只能在院中扎帳篷。
五百騎到客舍已經快兩刻鐘了。
士卒們正在安置馬匹、卸鞍囊、檢視水源。
趙鈞注意到倒座房的門口已經有人在鋪草蓆了，那是給進不了屋的弟兄準備的。
人數比預想的多，屋裡擠不下所有人。
岳飛從院子東頭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截用過的炭筆，走到趙鈞身邊時低聲說：“末將看了地形，西牆是新補過的，夯土的顏色比別的牆淺，外牆根底下還有一堆沒掃乾淨的碎土。”
趙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動聲色。他轉身走回屋裡，在案邊坐下。
窗戶朝北，推開能看見隔壁院子的屋頂，光禿禿的，有兩根支出來的木杆，像是以前曬東西用的。屋頂的瓦片有些歪了，縫隙里長著乾枯的草莖，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梁廷彥的馬車什麼時候走的？”趙鈞問。
“剛才走的。”宇文虛中站在門口，揹著光，“街口還剩下兩個人，便服，蹲在對面牆根下，像是沒打算走。”
趙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岳飛說：“把弟兄們從屋裡搬出來。”
岳飛愣了一下：“全部？”
“屋裡的通鋪全部拆掉。”趙鈞說，“把所有能睡人的屋子空出來，把打地鋪的草蓆撤到院子裡去。弟兄們住在屋裡，晚上被人堵住門，一個也出不來。住在外邊，四面的圍牆至少還能翻。”
岳飛沒有再問，轉身出去安排了。
屋內計程車卒開始搬東西，草蓆一卷一卷地往外扛，有人把鋪蓋卷靠在牆角，有人把散落的乾糧袋歸攏到一起。
不到兩刻鐘，倒座房和東西廂房全部清空了，只在院子裡靠近東牆和北牆根下的兩塊空地上重新鋪了席子。一百多頂帳篷沿著圍牆紮了一圈，帳篷之間留出走道的間距，正好勉強夠一個人側身透過。
趙鈞讓宇文虛中把客舍的管事叫來。
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党項人，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褐袍，進門時低頭彎腰，不敢抬頭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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