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順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興慶府的南城方向，天已經亮了，但日頭還沒升過城牆，整個城南還籠在陰影裡，只有城樓頂端的瓦片被光照到，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城南那條通往靈州的官道眼下應該，在晨光裡空蕩蕩的，沒有人也沒有馬。
那是他以前出門打獵常走的路，他熟悉這條路延伸到視野盡頭之後拐彎的形狀，在土坡後面偏左三十度拐向東南方向。
此刻那條路空著，遠處只有一層薄霧，把路的盡頭蓋住了，看不出有沒有人正在走。
一個月前梁廷彥站在殿上跟他說“金人可能有詐”的時候，他正在窗邊看同樣一條路，那時候那條路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信使、沒有隊伍，像是永遠不會有人來。
現在那條路還是空的，但他知道有人在路的那一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走到窗戶跟前。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轉身：“仁愛的玉佩，你帶上，去問問他們。”
李乾順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塊玉，沒有伸手去拿：“我想知道仁愛的情況。”
他說這句話之前，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他沒有猶豫太久。
嵬名安惠把玉佩收回袖中。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著李乾順說了一句：“陛下，他要是真想要太子，當初在興慶府他就能把人帶走。”
李乾順沒有說話，嵬名安惠推門出去了。
從宮中出來之後嵬名安惠沒有回王府，先去了南城。
南城牆上的守軍正在往垛口後面堆箭矢，有人蹲在牆根下分裝乾糧，布袋擱在膝蓋上，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舀。
嵬名安惠從城牆根走過去時，一個正在數箭桿的老卒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他身上的官袍後低頭繼續數，但手指停了。
老卒在衙頭宿衛當了近二十年兵，見過血打過仗，他數箭桿時心裡在算，前年的箭一共造了五千支，用掉了一千多，剩下的不到四千，磨過箭頭之後還能用幾次他算不清楚，但每數一支都像是在數剩下的日子。
嵬名安惠問：“這批箭是哪一年的？”
老卒說：“前年的。箭頭磨過一遍，還能用。”
嵬名安惠沒有再問，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城門內側時停了一下。
他聽到城牆根下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被風壓著，時斷時續。
其中一個聲音聽起來很年輕，還帶著一絲髮緊的顫音：“聽說宋軍已經到靈州了？”
另一個聲音低沉一些，像是個老兵：“靈州？那是西平府。那邊也有宋軍？”
停頓了一會兒，那個年輕的聲音又說：“那咱們還在這兒挖什麼溝。”
沒人回答，鐵鍬插進土裡的聲響繼續傳來，一下接一下，隔得很均勻。
嵬名安惠站在那裡聽完了全部，然後才移開腳步。
嵬名安惠轉過身，往北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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