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橫山北麓那道隘口的輪廓從夜色裡勾出來。兩座山丘之間那段窄路還空著，風從中間灌過去，卷著乾土和細碎的草屑，打了一個旋，又從另一頭出去了。
岳飛蹲在官道旁邊的土坡後面，手裡攥著一塊幹餅，沒有吃。他盯著那道隘口看了很久，目光從左側山坡掃到右側山坡，又從右側掃回來。
王友蹲在他旁邊，也在看，但他看的不是隘口，是山坡上灌木叢的位置。那些灌木在晨光裡泛著灰褐色，和山坡上的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草木，哪裡是石頭。
“他們還在上面。”王友低聲說，沒有轉頭。
岳飛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步跋子還在上面，昨晚那兩個摸下來的步跋子被射回去之後，山坡上再也沒有動靜了，但這不代表他們走了。他們在等。等宋軍放鬆警惕，等宋軍以為他們走了，然後從坡上衝下來，燒糧車，切斷隊伍，退回山裡。
岳飛把幹餅塞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王友，你帶一千人，從官道正面往隘口走。走到隘口前面二百步就停下來，不要再往前了。然後你讓人把幾輛空糧車推到前面來，做出糧車先到了的樣子。”
王友愣了一下。“空糧車？”
“對。讓他們以為糧車已經到了。”岳飛說，“步跋子的目標是燒糧車，不是殺你的人。他們看見糧車在隘口前面停著，就會忍不住動手。”
王友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叉手應了一聲，站起來走了。片刻之後，一千人從隊伍中分出來，沿著官道往隘口方向走去。他們走得不快不慢，佇列鬆散，有人牽著馬，有人扛著糧袋。幾輛空糧車被推到了隊伍前方，車軸碾在凍土上，發出吱呀的聲響，在晨光裡傳出去很遠。
岳飛看著那支隊伍走遠，然後轉身，朝王貴的方向招了一下手。王貴從糧車後面繞過來，蹲在他面前。岳飛沒有說話，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又畫了一道彎線繞過那道線。“我帶主力從側面繞過去。你帶著糧車在這裡等。等我的訊號。”
王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彎線。“側面？那是山坡，馬走不了。”
“所以才走。”岳飛說，“步跋子蹲在正面的山坡上，等著我們從隘口過去。他們不會想到我們走側面。馬走不了，人走得了。把馬留下，人走過去。”
王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岳飛站起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第二梯隊的主力開始從營地中收攏，無聲地集結在官道東側的陰影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為什麼，只是按照命令收攏隊形，把馬匹留在原地，牽到糧車旁邊繫好。岳飛走在隊伍最前面，沿著一條幹涸的溝壑向東側繞行。溝壑不深，約莫齊腰，底部鋪著碎石和乾土，踩上去沒有聲音。他身後跟著的人沿著溝壑排成一線，彼此之間隔著三步，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底踩在碎石上的細碎聲響和粗重的呼吸。
橫山腳下這一段坡面比預想的陡。坡面上長滿了乾枯的駱駝刺和酸棗叢，枝條又硬又密，刮在皮甲上發出細碎的刮擦聲。有人被酸棗叢掛住了衣角，蹲下來掰了半天才掙脫，動作很輕，沒有出聲。岳飛走在最前面，用手撥開擋路的枝條，腳下踩著一塊鬆動的碎石滑了一下，他伸手撐住一塊突出的岩石穩住身形。岩石是涼的，表面粗糙，指腹能摸到被風沙打磨過的細密紋路。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距離，岳飛停下來，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朝前方望去。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隘口的側面，兩座山丘之間的通道在他的左前方約半里處。山坡上的灌木叢中，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蹲在陰影裡，面朝官道的方向。他們沒有看這邊，也沒有動，像是已經在那裡蹲了很久了。
岳飛蹲在大石頭後面，看了一會兒。他正要繼續往前摸的時候，右側約二十步外，一個步跋子從灌木叢中站了起來，那人蹲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來活動膝蓋。他面朝官道方向，側對著岳飛的位置，只要他轉頭三十度，就能看見岩石後面那條灰褐色的皮甲邊緣。
岳飛沒有動。他伏在岩石後面，連呼吸都壓住了。他身後的人也伏下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動。那個步跋子站了一會兒，把腿彎了一下又伸直，然後重新蹲回了灌木叢裡。
岳飛又等了片刻，確認沒有異常，才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人沿著山坡的陰影繼續向前移動，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手腳並用地攀爬，儘量不碰落碎石。風從隘口方向灌過來，吹在他們身上，把衣襬吹得翻卷。
在岳飛繞行的同時，王友的一千人已經走到了隘口前面約二百步處。幾輛空糧車被推到了隊伍前方，車輪碾過凍土，在晨光裡留下幾道淺淺的車轍。王友讓人把糧車停在官道正中，自己蹲在一輛糧車旁邊，像是在檢查車輪。他的眼睛卻在看兩側的山坡，看那些灌木叢的陰影裡有沒有東西在動。
山坡上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一聲短促的呼哨從左側山坡上響起，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山坡的不同位置同時響起，那是步跋子的攻擊訊號。
灌木叢開始晃動。先是一兩處，然後成片地晃動起來，從山坡的上方一路向下蔓延，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高處往下湧。那些赤腳在山地間奔跑的人幾乎是貼著坡面滑下來的，枯草和碎石被他們的腳步帶得向下滾落，像一層鬆動的土石從坡頂往下塌。他們只用了十幾息就衝到了官道邊緣，手裡的短刀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那是步跋子的制式武器，比宋軍的制式刀短一截，但刃口更厚，專用於近身纏鬥。
王友站起來，朝身後喊了一句：“列陣！”一千人同時站起來，刀出鞘，盾牌架起，弓弩手退到後排，箭矢上弦。但步跋子的速度太快了，衝在最前面的那一波已經到了糧車旁邊，三四人同時撲向同一輛車，有人去掀車板，有人去扯糧袋。直到他們發現車裡是空的，才頓了一下。就是這一下的停頓，王友的人已經從側面壓上來了。
短兵相接的瞬間，刀與刀碰撞的聲響在隘口前面的空地上炸開。
王友衝在最前面，他對上的是一個個子不高的步跋子。那人沒有穿鐵甲，裹著一件舊皮甲，赤腳，踩在凍土上像踩在自家院子裡一樣穩。王友一刀劈下去，那人側身避開，刀鋒擦著皮甲滑過，王友立刻意識到對方比他靈活，而且是故意不硬接的。那人在避開的同時反手一刀削向王友的腰側，王友退了一步，刀尖在他的甲片上刮出一道白痕。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步跋子從側面繞過來，王友餘光掃到了那個影子，但他正在被面前的人纏住，無法轉身。他只能側了一下肩膀，用肩甲硬扛了那一刀。刀落在甲片上，發出一聲悶響，甲片被劈開了一道裂縫，但沒有穿透。王友被這股力道撞得往旁邊踉蹌了半步，穩住身形，反手一刀逼退了面前的人。
這就是步跋子的打法，兩人配合，一正一側，正面纏住你，側面偷襲你。王友在河北沒見過這種打法，在保安守城時也沒見過，只有橫山老卒說過“步跋子打的是兩人牌，一個夾一個，你擋得住前面擋不住側面”。
他掃了一眼戰場，步跋子衝下來之後沒有散開，而是保持著兩人一組的配合陣型，一人正面纏鬥，一人從側面繞擊。宋軍的陣型被這種打法切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正面逼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側面一刀放倒。有士卒喊了一聲“他們兩人一組！別讓他們貼上來！”但已經晚了，步跋子已經貼進了宋軍的陣型裡，短刀比長刀更適合近身，宋軍的長刀在近距離反而施展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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