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的時候，種浩的斥候回來了。
姓馬的斥候翻身下馬時腿有些僵，扶著馬鞍站了片刻才開口：“種將軍，那隊牧民沒有進城。他們在城外東南方向約三里處紮了帳篷，趕著羊進了圍欄，像是長住的。“
種浩蹲在枯樹下面，聽完了彙報，沉默了片刻。沒有進城那說明他們不會去向宥州守軍報信。他賭對了。但他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斥候說：“知道了。你下去歇著。“
他轉身走回隊伍中間，蹲下來，把輿圖攤在地上。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丘陵和沙地交界處的輪廓從夜色裡勾出來。種浩的手指在輿圖上宥州城東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到糧倉的位置，再移到草料場的位置。糧倉和草料場都在城東，相距約半里，中間是一片開闊地，沒有遮擋。如果他帶著五千人從東面摸過去，天亮之前肯定會被發現。
他合上輿圖，站起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三個都頭從隊伍裡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種浩沒有說話，用手在地上畫了三道線，代表三個方向。然後他指了指最左邊那道線，又指了指中間那道，最後指了指右邊那道。三個都頭各自點頭，沒有出聲，站起來走了。
種浩重新蹲回枯樹下面。他在等天黑。
一整個白天，隊伍都蹲在丘陵與沙地交界處的陰影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響。伙頭兵把乾糧分下去，每人一塊硬餅、一把炒米，就著冷水嚥下去。有人靠著馬腿閉眼歇息，但沒有真的睡過去，甲冑沒卸，刀擱在手邊。
種浩沒有閤眼。他蹲在枯樹下面，手裡攥著那截炭筆，在輿圖上反覆畫著宥州城東的地形。糧倉的圍牆約一丈高，夯土的，不算厚；草料場沒有圍牆，只有木柵欄，高度不到胸口。如果他從東南方向摸過去，繞過糧倉的視線，可以直接撲到草料場。點火之後火勢會順著西北風往糧倉方向蔓延，糧倉的夯土牆擋不住火，三間大倉會一起燒起來。
他在心裡把這個過程過了三遍，然後合上輿圖，靠著枯樹，閉上眼睛。但他沒有真的睡著，耳朵還在聽風的聲音，聽遠處有沒有馬蹄聲，聽斥候有沒有回來報信。
天黑得比預想的快。
酉時剛過，日頭就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還剩一線暗紅，然後那線暗紅也被暮色吞沒了。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帶著那股乾草的氣味，比白天更濃。種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膝蓋，然後翻身上馬。他身後五千人同時站起來，翻身上馬，沒有人說話，只有馬匹打響鼻的聲響和刀鞘磕碰馬鐙的細碎金屬聲。
種浩撥轉馬頭，朝西北方向策馬而去。五千騎跟在他身後，馬蹄踩在凍硬的丘陵地面上，聲音被風壓住了。沒有火把，沒有旗號，只有月光把他們的輪廓從夜色裡勾出來，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斥候回來了。斥候在馬背上低聲說：“種將軍，前方三里處就是宥州城東的糧倉。糧倉的圍牆上有火把，約十步一盞，但巡邏的人不多。末將蹲了半個時辰，只看到兩個人沿著圍牆走了一圈，然後就回屋裡去了。“
種浩沒有說話。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然後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他對三個都頭各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一隊跟我走，從東南角摸進去，燒草料場。二隊繞到北面，封住糧倉的退路。三隊留在原地，等火起來了再壓上去，擋住從城裡方向來的援兵。“
三個都頭各自點頭，沒有出聲，轉身走了。
種浩自己帶著一隊人，沿著一條幹涸的溝壑向宥州城東摸去。溝壑不深，約半人高，底部是乾裂的泥土和碎石，踩上去沒有聲音。他走在最前面，貓著腰，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身後跟著的人沿著溝壑排成一線，彼此之間隔著三步，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和靴底踩在幹泥上的細碎聲響。
走到溝壑盡頭的時候，種浩停下來，蹲在溝沿後面，朝前方望去。糧倉的圍牆就在前方約二百步處，夯土牆約一丈高，牆頭上插著幾根火把，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圍牆的東南角有一道小門，門板是木頭的，沒有包鐵，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草料場在糧倉北面約半里處，一堆一堆的草料垛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每一堆都有一人多高，垛與垛之間只留著窄窄的通道。
種浩蹲在溝沿後面看了很久。他看見圍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歪向一側又彈回來，看見東南角那道小門的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裡面走動。他沒有看到巡邏的人。圍牆上的火把每十步一盞，但火把之間沒有人影，只有光。
他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身後的人沿著溝壑繼續向前移動，種浩走在最前面。他們摸到圍牆東南角那道小門外面時，種浩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動靜。門縫裡透出的燈光還在，但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
種浩伸手推了一下門板。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被他推開了一道縫。他側身從門縫裡擠進去，落在門內的地面上，靴底踩在夯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蹲下來，等了兩三息，確認沒有人被驚動，然後站起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
身後的人魚貫而入。二十個人，沿著圍牆內側的陰影向草料場方向摸去。糧倉的圍牆不算大，從東南角到北面的草料場只有半里路，他們沿著牆根走，腳步放得極輕。
種浩走在最前面。他經過糧倉的三間大倉時放慢了腳步，倉門是關著的，門板上著鎖，鎖是鐵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他的目標是草料場，不是糧倉。燒糧倉需要撬鎖、搬柴、點火，動靜太大；燒草料場只需要一把火，火勢會順著西北風往糧倉方向蔓延，把三間大倉一起燒掉。
他走到圍牆北面時停下來，蹲在牆根下，朝外望去。草料場就在圍牆外面約三十步處，一堆一堆的草料垛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草料垛之間沒有圍牆，只有幾排木柵欄，柵欄的高度不到胸口，擋不住人，也擋不住火。
種浩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人沿著牆根散開，每人手裡攥著一隻火摺子和一小塊油布。種浩自己也從懷裡掏出一隻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一下，火苗在夜風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站起來，翻過圍牆，落在草料場邊緣的硬地上。然後他走到最近的那堆草料垛前，把油布塞進草料縫隙裡，用火摺子點燃。油布燒起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火苗舔著乾草，先是細小的橘紅色，然後迅速躥高，把整堆草料垛的側面燒成一片明亮的橘紅。
種浩沒有停。他轉身走向下一堆草料垛，同樣把油布塞進去，同樣點燃。他身後的人也做著同樣的事，沿著草料場的邊緣依次點火。火勢在西北風的推動下迅速蔓延，從一堆草料垛燒到另一堆，從一排燒到另一排，橘紅色的火焰在夜色裡躥起一丈多高，把整片草料場照得通明。
但他走到第三堆草料垛時遇到了麻煩。油布塞進去之後，火苗舔了幾下就滅了，乾草沒有燃起來。他伸手摸了一下，發現草料垛的表面是溼的。不是露水，是草料垛內側發酵產生的潮氣，把外層草料浸溼了。他蹲下來，換了一個位置，把油布塞進草料垛更深的縫隙裡，再次點燃。這一次火苗躥起來了，但比前兩堆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的時間，糧倉方向傳來了喊聲。有人在喊，聲音急促，用党項話喊著什麼。緊接著，銅鑼聲從糧倉正面的方向響起來，急促而尖銳，在夜色裡傳出很遠。糧倉的大門被從裡面撞開，幾個人影衝出來，手裡提著刀，朝草料場的方向跑來。那幾個人影后面，還有更多的人正在從糧倉側面湧出來，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圍牆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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