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的時候，種浩的斥候回來了。
兩個斥候從山脊線方向摸回來，馬已經換了，是從備用馬上換的，跑得渾身是汗，嘴角泛著白沫。他們在種浩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喘了幾口氣才開口。領頭那個姓馬，三十出頭，臉被風沙磨得發紅，嘴唇乾裂。
“種將軍，宥州城在西北方向約五十里處。城牆不高，夯土的，約兩丈。城頭上掛著西夏旗，旗子不少，但人不多。“他頓了頓，“末將數了城頭上的巡邏人數，每隔一段距離站著一個人，間距大約二十步。如果是滿員戒備，間距應該更密一些。“
種浩蹲在枯樹下面，手擱在膝蓋上，聽著，沒有打斷。等斥候說完了，他才開口：“糧倉和草料場的位置，看到了嗎？“
“看到了。“姓馬的斥候說，“糧倉在城東，距離城牆約一里，三間大倉，用夯土牆圍著，牆不高，約一丈。草料場在糧倉北面約半里處，露天堆著，沒有圍牆，只有幾排木柵欄。草料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山。末將靠近了一段距離，聞到一股乾草味，風是從草料場方向往東南吹的。“
種浩沉默了片刻。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斥候。“你靠了多近？“
“大約三百步。再近就超出灌木叢的範圍了，會暴露。“斥候說，“末將在三百步外蹲了半個時辰，看見有兩輛牛車從糧倉裡出來，往城裡方向去了。車上裝著麻袋，應該是糧食。“
種浩點了點頭。他又問：“城外的百姓呢？“
斥候說：“城門外沒有人進出。沒有百姓，沒有商隊，只有一隊巡邏騎兵，約二十人，沿著城牆根走了一圈，然後回城了。城門關著，沒有開啟過。“
種浩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根被他折斷的枯枝，用手指撥了一下，把它撥到一邊。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姓馬的斥候說：“你下去歇著，讓伙頭兵給熱水。天黑之前還要再探一次。“
斥候應了一聲，站起來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裡，被營帳之間的陰影吞沒了。
種浩沒有立刻回營帳。他站在枯樹旁邊，望著西北方向。宥州就在那個方向，五十里，快馬半個時辰。他的任務是燒糧倉和草料場，但不是現在，現在還是白天，白天靠近會被發現。他得等到天黑之後，等到守軍換防、巡邏稀疏的時候再動手。
但他心裡一直懸著那隊牧民的事。
昨晚那隊趕著羊往宥州方向去的牧民，一共七八個人，走得不快不慢。種浩當時沒有攔截，因為他賭那隊牧民不會在路過宥州時特地去報信。但他越想越覺得這個賭注太大了，如果那隊牧民中有人認識宥州的守軍將領，如果他們在進城之後隨口說了一句“城外好像有軍隊“，宥州的戒備就會立刻升級，他的燒糧計劃就會泡湯。
他蹲在枯樹下面，手擱在膝蓋上，盯著地面上的裂紋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對身後的傳令兵說：“派兩個人，沿著昨晚那隊牧民走的路線摸過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進了宥州城。如果他們在城外紮了帳篷，就不用管；如果他們進了城，立刻回來報。“
傳令兵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種浩重新蹲回枯樹下面，把輿圖攤在膝蓋上，手指在宥州城東的位置停了一下，糧倉和草料場的位置他已經記住了，城牆上的巡邏間距也記住了。剩下的就是等天黑，等斥候確認那隊牧民沒有暴露他們的行蹤。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那股乾草的氣味，比昨天更濃了一些。宥州的草料場還在晾曬草料，發酵產生的熱氣被風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甜味。種浩聞著那股氣味，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風向——西北風，從草料場吹向東南，正是他摸過去的方向。如果他在上風處點火，火會順著風勢往草料場方向燒，越燒越快。
他沒有再想下去，合著眼，等著天黑。
同一時刻，岳飛的主力正在白土坡以北約七十里處推進。
正月初二的日頭比初一高了一些，但風還是冷的，從橫山方向灌下來，吹得人臉上發緊。官道兩側的地形比昨天更破碎，溝壑更深更密，有些溝壑深達兩丈，底部鋪著碎石和乾枯的灌木根，像是被水沖刷了無數年留下的痕跡。
岳飛走在隊伍中段，王友的前鋒在隊伍前方約五里處。王友每隔半個時辰就派一個斥候回來報信，有時候是說“前方無異常“，有時候是說“路邊發現幾堆舊馬糞，已經幹了，不是這兩天的“。岳飛聽完之後只是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王貴走在糧車前面，和糧車之間隔著大約二百步。他帶的三千人分成了三排，間距拉開，每排之間隔著五十步，像一道鬆散的人牆擋在糧車前方。王貴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那排的中間，手裡提著那杆丈八鐵槍，槍尖朝上，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斥候回來了。斥候在馬背上沒有下馬，叉手喊了一句：“嶽將軍！前方右側山坡上發現腳印！數量不少！“
岳飛勒住馬，沒有加速，只是讓隊伍繼續走，自己策馬跟著斥候往前去了。王友已經先到了，蹲在官道右側的一處緩坡下面，手按在地上，正在看什麼。岳飛下馬，走到他旁邊蹲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坡面上有一片被踩過的痕跡。不是路面，是坡面從坡頂延伸到坡腳，寬約兩丈，像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滑下來過。痕跡不太明顯，枯草被壓倒了，碎石被翻動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黃土。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忽略過去。
“什麼時候的？“岳飛問。
王友沒有抬頭，手指在痕跡邊緣劃了一下：“昨天的。草被壓下去之後還沒有完全彈起來，如果是前天或者更早，草應該已經立起來了。“他站起來，沿著痕跡往上走了幾步，蹲在坡頂處，又看了看。然後他走回來，在岳飛身邊蹲下。
“從坡頂到坡腳，這一段痕跡不是一個人留下的。至少幾十個人，從上面下來，然後沿著坡腳往北去了。“他指了指坡腳處的方向，“往北，沿著橫山腳走的，不是走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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