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斥候又回來了。這一次斥候的臉色比剛才更凝重一些。
“嶽將軍，前方約五里處，官道從兩座山丘之間穿過，兩側坡度很陡，灌木很密。末將靠近看了一下，坡上的灌木有被折斷的痕跡，斷口是新的。“
岳飛勒住馬，沉默了片刻。“帶路。“
斥候撥轉馬頭，在前面引路。岳飛策馬跟在他身後，王友和王貴也跟了上來。走了大約五里，官道果然從兩座山丘之間穿過。山丘不高，但坡度很陡，約三丈高，坡面上長滿了乾枯的灌木和駱駝刺，有些地方還露著灰白色的岩石。官道從兩座山丘之間穿過，寬度不過兩丈，兩側的山坡像兩道牆一樣夾著路面。
岳飛在山丘前約百步處勒住馬，沒有靠近。他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自己步行往前走了幾十步，在一處能看清兩側山坡的位置停下來。他蹲下來，手搭在額前，朝左側山坡上看了一會兒，又朝右側山坡上看了一會兒。
左側山坡的灌木叢中，有幾處灌木的枝條被壓斷了，斷口是白色的，還沒有被風沙吹變色。右側山坡的灌木叢中，有幾塊碎石的位置不太對，碎石應該是在坡面上自然滾落的，堆在坡腳處，但那些碎石堆得不太自然，像是有人特意攏過。
岳飛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馬旁，翻身上馬。他對王貴說：“傳令全軍，在這裡停下來，不走了。“
王貴愣了一下：“不走了？“
“不走了。“岳飛說，“紮營，等天黑。天黑之後再走。“
王貴沒有多問，撥轉馬頭往後傳令去了。隊伍開始停下來，糧車靠到路邊，士卒們沿著官道兩側散開，蹲在土坡後面歇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為什麼停，只是按照命令停下來，等著。
岳飛騎在馬上，沒有下馬。他望著前方那兩座山丘之間的隘口，風從隘口裡灌出來，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知道步跋子就在那兩座山丘上，他們可能已經在那裡蹲了一天一夜了，等著運糧隊進入隘口。但岳飛不進去了。他要在外面等著，等到天黑，等到步跋子等不下去，自己走出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入夜之後，岳飛沒有讓全軍入睡。他讓一半人值夜，一半人靠著土坡歇息，甲冑沒卸，刀擱在手邊。他自己坐在一頂小帳外面，面前攤著輿圖，沒有點燈，藉著月光看那條隘口的輪廓。
王友從黑暗中摸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說：“將軍，末將派了幾個人往前摸了一段。兩邊的山坡上很安靜，沒有聲音，但灌木叢裡有動靜。“
“什麼動靜？“
“像是有人翻身的聲響。很輕，隔一段響一下，不是風吹的。“王友說，“他們在上面蹲著，也在等。“
岳飛沒有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說什麼，左側山坡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響動，不是風聲，而是石塊被踩落的聲音，從坡上滾下來，在乾硬的坡面上彈了兩下，停住了。
岳飛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動。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響之後，山坡上又恢復了安靜。但片刻之後，又有一聲比剛才更近一些，像是有人正在從坡上往下摸。
他站起來，朝王友的方向偏了一下頭。王友會意，貓著腰往哨位方向去了。片刻之後，哨位上傳來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弓弦響，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在了坡面上，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迅速向山坡方向退去，越來越遠，被風聲吞沒了。
王友很快回來了，蹲在岳飛身邊，壓低聲音：“兩個步跋子從坡上摸下來了，想靠近咱們的營地。哨兵放了一箭，射中了一個，另一個拖著他退回去了。“
岳飛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望著前方那片黑暗中的山坡輪廓。他知道步跋子在試探他們，想知道宋軍有沒有防備，想知道值不值得冒險衝下來。現在他們知道了。
“繼續加強哨位。“岳飛說，“今晚他們不會再下來了。他們會等到明天夜裡，或者後天。我們要在他們覺得最好的時機之前，先動。“
王友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那兩座山丘之間的山坡上，灌木叢後面，一個穿著軟底鞋的人正蹲在陰影裡。他身邊的同伴捂著手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凍土上，很快凝住了。那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山下那片營地，營地裡沒有人走動，沒有火把，安靜得像一座空營。但剛才那一箭告訴他，那不是空營。
他蹲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風從隘口灌出來的嗚嗚聲，然後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党項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吹走：“他們不走了。“
身後的陰影裡沒有人回答，但有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隱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而在更西面的黃河岸邊，种師中的斥候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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