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岳飛問。
王友說:“昨晚的。凍土上的印子邊緣清晰,沒被風吹平,不是前幾天的。”
岳飛想了想,然後說:“傳令全軍,從現在起,每隊派出五名斥候,散出五里,重點注意官道兩側的高地、河谷、斷崖。步跋子如果要設伏,不會在平地上,一定在山地起伏處。”
王貴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他把那根甘草棍又掏出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地說了一句:“橫山那麼大,他孃的誰知道他們藏在哪兒。”
岳飛說:“所以要把他們逼出來。我們走官道,他們不走官道。但只要我們拉長了隊形,他們就會發現機會。一旦他們覺得有機會動手,就會露頭。”他沒有再說下去。王貴也明白了,不再多問。
隊伍繼續向北推進。岳飛沒有讓隊伍停下來歇息太久,王友的人只在路邊歇了兩刻鐘,喝了口水,換了匹馬,就又跟著走了。第二梯隊的人馬從他們身邊經過時,有人朝王友的前鋒喊了一嗓子:“王將軍,烽燧裡有沒有值錢的東西?”王友沒有回頭,只回了一句:“狼糞,你要不要?”那人笑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岳飛走在隊伍中段,一路都在看兩側的地形。官道兩側的平地漸漸收窄,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溝壑縱橫,深的有一丈多,淺的也過膝,從高處往下看,像一道道被刀割開的傷口。這種地形,騎兵展不開,但步兵可以,尤其是熟悉地形的步兵。他想起趙鈞在鹽州簽押房裡說過的話:“步跋子最擅長在山谷深險處設伏,打完了就跑,跑進橫山裡你就追不上了。”岳飛當時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橫山北麓延伸到官道,那條線是運糧線的必經之路。現在那條線在他腦子裡轉了又轉,像一根越收越緊的繩子。
傍晚時分,隊伍在白土坡以北約五十里處停下來。岳飛下令紮營,但不點火,行軍灶是在土坎裡挖的,埋下去燒,煙被風壓著,貼著地面散開,從遠處看不出來。伙頭兵在溝底燒水,水汽混著暮色,灰濛濛的,被風吹散了。
王友從前鋒營帳那邊走過來,在岳飛身邊蹲下來。他沒有說話,先掏出一塊幹餅咬了一口,嚼著,目光落在遠處橫山方向的暗色輪廓上。
“你白天說,步跋子的腳印是往橫山方向去的。”岳飛開口,聲音不高,“你覺得他們會在哪一段動手?”
王友嚼著餅想了想。他把餅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如果末將是步跋子的都統軍,末將會選在白土坡以北八十里到一百里之間的那段河谷。”他用手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那一段官道緊貼著橫山腳走,兩側是緩坡,坡上有灌木和碎石。步跋子可以從坡上衝下來,衝到官道上只需要十幾息的時間。打完再退回去,往山裡一鑽,追都追不上。”
岳飛點了點頭。王友說的這段河谷,他在輿圖上看過,官道從一片幹河床之間穿過,兩側是緩坡,坡上長著稀疏的駱駝刺和檸條。如果步跋子在那裡設伏,五千人從兩側衝下來,運糧隊確實扛不住。他沒有立刻說什麼,讓王友先回去歇了,又讓傳令兵把王貴叫來。
王貴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一邊嚼一邊蹲下:“咋了?”
岳飛說:“明天天亮之後,你帶三千人走在糧車前面,間距拉開一些。步跋子如果動手,第一刀砍的是糧車,不是護衛。你走在前面,他們不敢輕易衝糧車。”
王貴把餅嚥下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那你呢?”
岳飛說:“我走在糧車後面。前面的人要是被伏擊了,後面的人不能擠上去送死,要退開,拉開陣型。我退他們才退得開。”
王貴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入夜後風比白天更大了一些,從橫山方向灌下來的,吹得帳篷布面呼啦啦響。岳飛坐在火堆旁,面前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白土坡以北的路線被炭筆描了一遍又一遍,紙面被磨得發亮。他在那段河谷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輿圖,站起來,朝南面望了一眼。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和遠處馬匹打響鼻的聲響。
天快亮的時候,他合了一會兒眼。睡得不深,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風從橫山方向灌下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山裡吹號角。他睜開眼,天還是黑的,但那聲音還在,不是號角,是風。他重新閉上眼,又睡了一會兒。
天亮之後,隊伍繼續向北推進。
與此同時,種浩的東路軍正在另一條路上走著。
從鹽州東翼出城後,種浩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橫山北麓的一條古道向東穿插。這條古道是一條廢棄的商路,早年間有商隊從宥州往銀州走,後來戰亂頻仍,商隊改走官道,這條路就漸漸荒廢了。路面坑窪不平,碎石遍地,兩側是乾枯的灌木叢和鹽鹼地,走起來比官道慢得多。
種浩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帶的是輕騎,一人雙馬,不帶輜重,每人五天干糧三囊水。他身後跟著的人馬都是從三座新城和環慶路調來的精騎,騎術好,耐力足,打過仗。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踩在碎石上的聲響和偶爾的馬匹打響鼻聲。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的斥候策馬回來。斥候翻身下馬時腿有些僵,扶著馬鞍站了片刻才開口:“種將軍,前方二十里處有一片沙地,輿圖上標著四十里,末將探了一下,實際可能更長一些。”
種浩沒有說話。他策馬走到一處高地,手搭在額前朝前望去。前面果然是一片灰白色的沙地,邊緣有一道乾涸的河床,河床上鋪著碎石和枯草。沙地看起來平坦,但種浩知道,那種沙地走起來比看起來難得多,馬蹄踩上去陷半寸,每一步都比在硬地上費力。而且沙地上沒有參照物,容易迷路。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五千人騎在馬上,甲冑齊全,刀在鞘中,沒有人說話,都在等他下令。
種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傳令,全體下馬牽行,馬裹蹄,人禁聲。到了沙地邊緣再上馬。”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後面的隊伍跟緊,不要掉隊。掉隊的人可能會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