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友蹲在最前面，手搭在額前，朝河谷對面望去。那座烽燧就在河谷對面約兩百步處，背靠一道斷崖，夯土壘的，約一丈半高，頂上搭著木棚。木棚裡沒有光，但王友能隱約看見一個人影，有人坐在木棚邊緣，腿垂在外面，像是在打盹。
王友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很久。那個人影一直沒有動。他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第二個人的動靜，才朝身後打了一個手勢。
他身後的人開始沿著河谷底部向前移動。河谷底部是乾裂的泥土，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細碎的沙沙響。王友走在最前面，貓著腰，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他身後跟著二十個人，都是他從保安軍帶出來的老卒。
他們沿著河谷底部走到烽燧正下方。烽燧建在河谷對岸的一處高地上，夯土牆直上直下，沒有梯子，只有一道木梯從木棚邊緣垂下來。王友蹲在牆根下，抬頭看了一眼那道木梯。木梯是用粗麻繩綁著幾根木棍做成的，垂在牆面上方，最下面那根木棍離地面約一丈高。木梯在風裡微微晃動，麻繩摩擦著夯土邊緣，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王友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咬在嘴裡，然後雙手抓住牆面的夯土縫隙，開始往上爬。夯土牆面粗糙，手指能摳進縫隙裡，藉著力道往上攀。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換手，甲片壓在牆面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他爬到木梯最下面那根木棍的位置時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會兒上面的動靜。木棚裡沒有聲音，只有風穿過棚頂乾草的細響，沙沙的，像老鼠在跑。他伸手抓住那根木棍，把身體往上提，然後翻上木梯，踩著木梯往上爬。
木梯在他腳下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停了一下，等木梯穩住，然後繼續往上爬。爬到木棚邊緣時他停住了，從嘴裡取下刀，握在手裡，然後慢慢探出頭，往木棚裡看了一眼。
木棚裡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木棚邊緣，背靠著柱子，頭歪向一側，像是睡著了。另一個蹲在木棚內側的角落裡，背對著王友，正在彎腰繫鞋帶。那人系得很慢，手指在鞋帶上來回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又拉緊了。
王友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
他沒有等。翻過木棚邊緣，落在棚內的木板上，靴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蹲在角落裡的那個人正在直起身，王友的刀已經到了。刀尖從那人後頸下方刺入，向上穿透，直接切斷聲帶和氣管。那人沒有發出聲音，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下去，靠在牆角不動了。
血從刀口湧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在木板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王友沒有停，拔出刀，轉身撲向木棚邊緣那個人。那人被落地的聲音驚醒了，頭抬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王友的刀已經橫著遞過去，割開了他的喉嚨。那人雙手捂住脖子，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身體從木棚邊緣歪出去，掛在木梯上晃了一下，然後摔了下去。
王友蹲下來，喘了幾口氣。風從木棚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刀身上的血正在往下滴。他扯過一塊破布擦了擦，然後蹲下來檢查那捆幹狼糞，狼糞是乾的，用麻繩扎著，旁邊放著一隻火摺子。王友把火摺子拿起來，揣進自己懷裡，然後把那捆狼糞推到木棚角落，用一塊破布蓋住。
他站起來，走到木棚邊緣，朝下面打了一個手勢。下面的人看見那個手勢，開始沿著河谷底部往回撤。王友沒有立刻下去，他站在木棚裡，朝南面望了一眼。南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他知道中間那座烽燧和南邊那座烽燧此刻應該也已經拔掉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翻過木棚邊緣，踩著木梯下到地面。落地時他腳下一滑，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碎石，身體歪了一下，他伸手撐住牆面穩住身形。牆面上有一道舊裂縫，是被雨水沖刷後留下的，夯土邊緣已經酥了，手指一按就掉渣。王友看了一眼那道裂縫，記住了它的位置。
他沿著河谷底部往回走。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南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三短一長，是他們約定好的訊號。王友停了一下，回了一聲，兩短一長。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官道旁邊時，他遇到了一隊都頭，對方正蹲在陰影裡。
都頭站起來，低聲說：“拔了。“王友問：“有動靜嗎？“都頭說：“沒有。那兩個人睡死了，摸上去的時候還在打呼嚕。“王友點了點頭。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硬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著。餅是冷的，硬得像石頭，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蹲在官道旁的枯草叢裡，王友藉著微弱的月光發現了一組腳印。那腳印不深，但邊緣清晰，不是騎兵的，腳掌窄，步幅短，腳印之間幾乎沒有滑痕，像是踩得很穩。最關鍵的是，腳印是光腳的，五趾的輪廓在凍土上印得分明。這樣的腳印，他在橫山見過。那是步跋子的腳印。西夏的山地步兵，赤腳或穿軟底鞋，在山地間奔跑如飛。他蹲下來，用手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又看了看腳印的方向，向北，但偏西，不是往興慶府，是往橫山方向去的。他站起來，把那組腳印的位置記在了腦子裡。
他蹲回官道旁邊，靠著土坡，把刀橫放在膝蓋上。他沒有睡，只是坐著，眼睛望著北面的方向。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臉上發緊。遠處，白土坡的方向一片漆黑。三座烽燧都滅了，像三顆被掐滅的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聽著風聲從耳邊刮過。那風聲穿過枯草時是沙沙的，捲過地面時是嘩嘩的，拍在土坡上時是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等著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遠處傳來一聲更鼓，悶沉沉地響了一下，又一下，然後被風聲吞沒了。王友沒有動，繼續坐著，手按在刀柄上，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岳飛的主力就會跟上來。但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這段時間裡，他一個人蹲在官道旁邊的土坡後面，身後是一萬五千人，面前是空無一人的荒野。風還在吹，天還沒亮，但天亮之後，這條路會一直通向那座城。
天邊開始泛白了。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把官道和兩側的荒地輪廓從夜色裡勾出來。遠處的白土坡方向，三座烽燧的黑影在晨光裡漸漸清晰，像三根被掐滅的蠟燭，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一動不動。
王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刀插回鞘裡。他轉身朝身後看了一眼，五千人蹲在官道兩側的陰影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都在等他。他說：“走。“
五千人同時站起來，沿著官道向北走去。馬蹄踩在凍硬的黃土上，聲音在清晨的薄霧裡傳出去很遠，像一面正在展開的旗，正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官道，向北方鋪展開去。風從他們背後吹來，把枯草和鹼塵捲起來，追著他們的腳步，一路向北。
……
天剛亮透的時候，岳飛已經帶著第二梯隊走出了二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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