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州城北門外的風是從賀蘭山方向灌下來的。
臘月三十的清晨，天還沒亮透，北風已經扯了一整夜，把城頭的旗子吹得筆直，旗面上的“宋“字凍得硬邦邦的，翻卷時發出皮革摩擦的聲響。趙鈞站在北城牆上，手扶著垛口，指腹觸到一層薄冰，昨晚落了一層細雪，凍在夯土表面，滑膩膩的。他的睫毛上凝著霜花，撥出的白氣被風扯成碎縷。
鹽州城始建於隋代，唐時置鹽州，因境內有鹽池而得名。城坐落在無定河南岸的一片高地上，北面是白茫茫的鹽池，冬日裡鹽田收盡，只剩一片灰白的鹼殼，望不到邊際，南面是橫山餘脈的丘陵溝壑。
城牆是唐代舊基，西夏立國後加築了一層外包夯土，宋軍拿下後又在外側補了新土。此刻從城頭望出去，新補的夯土顏色比舊牆深，邊緣有一條分明的接縫線，在晨光裡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
城外那片空地已經完全變了樣。
七天前那還是一片被風沙磨平的荒地，草茬子貼著地面，什麼都沒有。
現在帳篷從南門外一直鋪到東側，一頂挨著一頂，灰白色的氈布上覆著一層薄霜，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細碎的光。炊煙從帳篷之間升起來，被北風壓成斜線，貼著地面漫開，像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淡灰色的薄紗。伙頭營的大鍋從半夜就沒停過，粥的香氣混在冷空氣裡，被風扯成一絲一絲的，飄到城牆上時已經淡得幾乎聞不見了。風從營帳之間穿過時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拖行。
趙鈞身後站著幾個人。
岳飛在他左手邊三步遠，甲冑齊全，手按刀柄。肩甲上有一道舊痕，是保安守城時留下的，被鐵匠補過，補丁比周圍的鐵片顏色深一些。
種浩站在岳飛身後半步，年輕的臉繃得緊緊的，攥著城牆垛口的手指節發白。
何崢靠在更遠處的垛口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喝得很慢，眼睛一直盯著城外那片營地。
宇文虛中站在城牆內側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卷紙，紙邊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在看那捲紙，昨晚最後一批物資清單，從延安府發來的，寫著“最後一批箭頭已裝車，預計臘月二十八到鹽州“。
箭頭到了，但前線等不了，前鋒已經帶著現有的箭走了。
宇文虛中在清單背面批了一行字：“緩發，直送韋州。“
他把紙摺好塞進袖中。
“什麼時辰了？“趙鈞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岳飛看了一眼天色：“卯時三刻。“
趙鈞沒有再問，他繼續看著城外。營地最遠處，一支隊伍正在列隊，旗號是王友，隊伍的前鋒。
一萬五千人，分成三隊，每隊五千，彼此間隔半里，馬銜枚，人禁聲，沒有火把，只有灰白色的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甲片的輪廓從夜色裡勾出來。王友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那隊的中段，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只是帶著隊伍沿著官道往北走。
那是第一梯隊。
他們的任務是臘月三十傍晚出城，一夜之間拔掉白土坡以南的三座烽燧，不讓西夏人把烽火點起來。
“王友走多久了？“趙鈞問。
“一刻鐘。“岳飛說，“入夜前能到白土坡以南二十里處歇腳，天黑之後摸上去。“
城外又有一支隊伍在動了。那是第二梯隊，三萬人，帶輜重和糧草，正月初一齣發。三百輛糧車排成數列，從營地裡緩緩駛出，車輪碾在凍硬的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均勻而持續，像一面悶鼓在敲。
趙鈞看著那些糧車從面前經過，沒有說話。他在算時間，三百輛糧車，每天走五十里，從鹽州到興慶府前線要走五天。如果路上不出事，正月初六能到。
“經略。“宇文虛中從臺階上走下來，走到趙鈞身後，把袖中那捲紙遞過去，“延安府的訊息。最後一批箭頭已經過了韋州。“
趙鈞接過紙，看了一眼，摺好放進懷裡。他沒有問箭頭什麼時候能到，宇文虛中也沒有說，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知道。
“傳令下去，“趙鈞開口，“按照計劃，未時開拔。岳飛帶主力，種浩帶東路軍，小種經略相公走西路。三路並進，不得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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