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浩沉默了一會兒，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臺階上響了幾下，然後朝東翼營地的方向去了。趙鈞重新轉回身，面朝城外。風從北面灌下來，吹得他眼睛發澀。他看見王友的隊伍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灰點，正沿著官道向北移動，越來越小，最終被地平線吞沒了。
何崢端著粥碗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沒有說話，繼續喝粥。
“何崢，“趙鈞開口，“你留一萬五千人守鹽州。郭浩守城，你給他當副手。前方如果需要增援，你隨時可以調人上去，但鹽州城不能空。“
何崢放下粥碗，碗沿在垛口上磕了一聲悶響：“末將省得。“
趙鈞沒有再說話。他在城牆上又站了一刻鐘，然後轉身走下城牆。他的靴底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臺階兩側的夯土牆根下有霜，被靴尖踢碎了，發出細碎的裂響。
下了城牆，穿過城門洞，走進簽押房。炭盆裡的火已經弱了，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案上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鹽州、韋州、靈州、銀州、洪州都用硃筆圈了紅，北面只剩興慶府一座城還空著。旁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趙鈞在案後坐下，沒有看輿圖，只是坐著。何崢站在門口，宇文虛中站在窗邊。
過了很久，趙鈞開口：“何崢，你去把糧倉的通風口再查一遍。冬天糧倉容易結露。“
何崢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趙鈞又對宇文虛中說：“叔通，你寫信給趙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告訴他，延安府那邊的事，再緩一緩。“
宇文虛中看了他一眼。兩人之間有一個短暫的沉默，然後宇文虛中走到案邊，鋪開紙，提筆寫信。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窗外傳來號角聲，沉悶而悠長，在空曠的晨光裡傳出去很遠，那是第一梯隊已經走遠了，第二梯隊正在準備出發的訊號。趙鈞沒有睜眼。他聽著那道號角聲，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最後徹底聽不見了。然後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鹽州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沿著那條被描了五遍的官道一路向北，劃過宥州，劃過韋州，最後停在興慶府的位置上。
窗外，第二梯隊的隊伍正在緩緩移動，車輪碾過凍硬的黃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條灰色的河流，正沿著官道向北流淌。北風捲著細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窗外低聲說話。
臘月三十的鹽州城，正在一寸一寸地空下去。
……
王友在申時三刻看到了白土坡。
從鹽州北門出發到現在，他們走了一整天。官道兩側是收割完的農田，茬子齊整，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鹼塵，馬蹄踩上去不帶聲，只有細碎的沙沙響。隊伍沿官道列成縱隊，一萬五千人拉成一條長線，前後綿延數里，沒有火把，沒有旗號，只有灰白色的天光把他們的輪廓從荒地裡勾出來。
王友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的臉被風沙磨得粗糙，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帶了一萬五千人，分三隊，每隊五千。一隊摸最南邊那座烽燧，二隊摸中間那座，三隊繞到北邊那座後面。三座烽燧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全部拔掉，不能讓西夏人把烽火點起來。
他在臘月二十七的軍事會議上聽岳飛說過一句話：“白土坡以南有三座烽燧，守軍加起來不到五十人。但烽燧的狼糞是現成的，只要點起來，興慶府那邊就能看見。所以不能讓他們點。一座都不能。“
王友當時說：“末將走過那條路，知道烽燧的位置。“
岳飛說：“那就你去。“
隊伍在距離白土坡以南二十里處停下來。王友下令就地歇息，不紮營，不點火，人和馬都蹲在官道兩側的土坡後面，彼此之間隔著幾步，沒有人說話。伙頭兵把乾糧分下去，每人一塊硬餅、一把炒米，就著冷水嚥下去。有人從腰間解下一個小陶罐，蘸了一點鹽抹在餅上，嚼得很慢。
王友蹲在最前面，把一張輿圖攤在膝蓋上。輿圖是用羊皮畫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上面用炭筆標註著白土坡以南的地形，官道從一片幹河床之間穿過，兩側是緩坡，坡上長著稀疏的駱駝刺和檸條。三座烽燧的位置被圈了出來，每座之間相距約十里，呈品字形分佈。最南邊那座在官道東側的一處土坡頂上，中間那座在官道西側的一處高地上，最北邊那座在一條幹涸的河谷旁邊。
他合上輿圖，站起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三個都頭從土坡後面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王友沒有說話，用手在地上畫了三道線，三個都頭各自點頭，沒有出聲，站起來走了。
王友重新蹲回土坡後面。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斜著照過來，把官道和兩側的鹽鹼地照成一片灰白。他在等天黑。
天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先是日頭沉到地平線以下，天邊還剩一線暗紅，然後那線暗紅也被暮色吞沒了，只剩下灰藍色的天和更遠處灰黑色的山脊輪廓。風從北面灌下來，比白天更冷，吹得人臉上發緊。王友蹲在土坡後面，手按在刀柄上，聽著風從耳邊刮過的聲音，嗚嗚的，像有東西在遠處哭。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天徹底黑了。沒有月亮，星星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有幾顆在雲縫裡若隱若現。官道兩側的荒地在夜色裡變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王友站起來，朝身後揮了一下手。五千人沿著官道兩側的陰影向北移動，沒有火把，沒有旗號，只有腳步聲，靴底踩在凍土上的悶響，被風聲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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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影和叢草枯，開散緣邊谷河著沿，來下蹲時同人的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