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積雲，正月初五的天亮得比前幾天都晚。
灰白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的時候，營地上的霜還沒化，帳篷的布面被凍得硬邦邦的，拍一下能聽見脆響。
岳飛天沒亮就醒了，在營帳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披上甲，掀簾出去。營地裡的火堆還在燒，但火苗已經低了，伙頭兵蹲在灶膛旁邊往裡面添柴，柴是溼的，燒起來冒白煙。風從北面灌下來，把煙壓向地面，貼著帳篷布面滾過去，又散開了。
岳飛蹲下來伸手烤了一下火，手指在火光裡泛著凍紅，骨節有些僵。他把手搓了兩下，然後站起來往營地邊緣走。營地裡計程車卒正在起身，有人在收帳篷，有人在檢查甲片，有人在磨刀。沒有人說話，只有動作和偶爾的金屬碰撞聲。
岳飛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那座城。晨光裡，興慶府的城牆比昨天更清晰了，青磚包面，垛口齊整，城頭上已經有人影在移動，是在換崗。他看見南門城樓上有一面旗幟升起來了，旗面是深藍色的，在風裡展開了一瞬又垂下去。那是西夏衙頭宿衛的旗號，李乾順的親軍。
王貴從後面走過來，在岳飛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城頭。“今天動手嗎？“
岳飛沒有回答。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等种師中到了再說。派人去西面盯著，种師中一到，立刻報。“王貴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岳飛在營地邊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營帳裡，在案前坐下，攤開輿圖。輿圖上興慶府已經被描了六遍了，硃筆的圈一層疊著一層，紙面磨得發亮。城南是岳飛主力，城東有種浩，城西還空著，那裡是种師中的位置。
辰時剛過，西面的斥候策馬回來了。斥候翻身下馬時跑得急，腿有些僵，扶著馬鞍站了片刻才開口：“嶽將軍！種將軍已經到了城西，正在紮營。他派末將先來報信，說午時之前可以完成佈防。“
岳飛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朝西面望了一眼。西面地平線上確實有動靜，一小片塵土正在揚起，被北風吹散了，又揚起來。那是种師中的隊伍正在展開。他到了，城西的缺口合上了。
岳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到兩刻鐘，一個穿皮甲的騎卒從西面策馬跑來，在帳前翻身下馬，叉手行禮：“嶽將軍，種將軍派末將傳話。西面已經穩了，賀蘭山方向的斥候已經撒出去了，有動靜會第一時間報來。“岳飛點了點頭：“回去告訴種將軍，讓他看好西面。城北如果有動靜，也會讓人知會他。“騎卒應了一聲，撥轉馬頭朝西面去了。
岳飛轉身對王貴說：“傳令全軍，午時之後，各營派出斥候，沿城牆根巡邏，不許任何人進出城門。另外，準備十面大鼓，午後在南門外列陣，擂鼓半個時辰。“
王貴愣了一下。“擂鼓？“
“擂鼓。“岳飛說，“讓他們知道我們到了。也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會走。“王貴沒有再問，轉身傳令去了。
午時剛過，南門外的宋軍營地開始動了起來。十面大鼓從營中被抬出來，在距離城門約二里處一字排開，鼓面是牛皮蒙的，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鼓手站在鼓後面，手裡攥著鼓槌，等著號令。
岳飛策馬走到鼓陣前方，在距離城牆約一里處勒住馬。他身後跟著一隊騎兵，約百人，甲冑齊全，刀在鞘中。他騎在馬上，望著城頭，沒有喊話，只是看著。城頭上有人影探出來，又縮回去，然後更多的人影出現在垛口後面。
岳飛回頭，朝鼓陣的方向點了下頭。鼓手舉起鼓槌，第一聲敲下去。鼓聲沉悶而厚重，在空曠的城門前炸開，震得人胸口發緊。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二十聲，十面鼓同時擂響，鼓點整齊，像一隻巨大的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凍硬的黃土上。鼓聲從南門兩側的城牆面上反射回來，在兩座馬面之間來回彈撞，聲音變得更密集、更沉重，像是四面都在敲鼓。
一個穿著舊皮甲的西夏守軍士卒扶著垛口，手心全是汗。鼓聲從南面壓過來的時候，他感覺胸腔在跟著震，像是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他旁邊的人按住他的肩膀，說“別怕“，但那隻手也在抖。鼓聲停了之後，他嚥了一口唾沫，嗓子是乾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那人也正在看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把目光移開了。
岳飛站在鼓陣前方，沒有說話，沒有動，只是望著城頭。南城樓上的西夏旗幟在鼓聲中抖了一下，又穩住了。城頭上的守軍沒有放箭，距離太遠，不在射程內。但他們也沒有退回去，都站在垛口後面看著，聽著那面鼓陣擂出的聲響。
鼓聲響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岳飛抬手，鼓聲停了。城裡城外同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城牆垛口的嗚嗚聲。岳飛在馬上坐了片刻，然後撥轉馬頭，策馬回營。他身後的騎兵跟著他，馬蹄踩在凍土上，聲音被剛才的鼓聲蓋住了。
進了營地之後，岳飛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然後朝中軍帳走去。帳簾掀開的時候，他看見種浩已經等在帳裡了，手裡攥著一卷輿圖，見他進來，把輿圖攤在案上。
“東面也佈置好了。“種浩指著輿圖上城東的位置，“末將把輕騎分了三隊，一隊在城東三里處紮營，另外兩隊散在東北和東南方向，沿著城牆根巡邏。如果有人從東面突圍，不會跑太遠。“
岳飛在案前蹲下來，看著輿圖上的城東佈防。他又看了一眼城西的位置，种師中的旗號已經插在那裡了，三路合圍的線已經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圈。圍城完成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城裡的糧草耗盡，等城裡的軍心瓦解，等冬天再深一些，等城門自己開啟。
“步跋子那邊有訊息嗎？“岳飛問。
種浩搖了搖頭。“沒有。斥候跟著他們沿橫山腳走了幾十裡，過了白土坡之後他們就鑽到更深的山裡去了，沒有再露面。“他頓了一下，“但末將覺得他們還在附近。只是沒有找到機會動手。“
岳飛沒有說話。他想起隘口步跋子撤退的方向，山坡上的痕跡是往北去的，沿山腳走，不是回深山。如果他們沿著山腳繼續向北，繞過他的主力，繞到興慶府北面去，那裡是空的。城北沒有宋軍的營帳，沒有斥候巡邏，只有一條通往賀蘭山的官道。如果步跋子出現在城北，和城內的守軍南北夾擊，他的糧車戰線就會被切斷。
他蹲在案前，看著輿圖上城北那片空著的區域。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出營帳，叫來王貴。王貴正蹲在火堆旁邊烤手，見岳飛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岳飛說：“派兩隊斥候去城北，沿著官道往北探三十里，看看有沒有人從那邊過來。每天換一次，不要斷。“王貴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岳飛站在營帳門口，望著城北的方向。暮色正在變深，那條官道的輪廓正在一寸一寸地模糊，但還能看見。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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