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正月的夜是那種能把鐵甲凍成冰殼的冷，人撥出的氣在鬍子眉毛上凝成白霜，吸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
雲層從賀蘭山方向壓過來，把月亮蓋得嚴嚴實實，營地裡伸手不見五指。
火堆被壓成了暗紅色的餘燼，隔幾步才有一支火把插在凍土上，光被夜色吸走了大半，只照亮腳下一小圈。
哨兵站在壕溝邊緣，靴底和凍土凍在一起，手按在刀柄上，什麼也看不見。
城頭上沒有火把。
岳飛每晚子時都站在同一個位置看城頭，已經看了四夜，城頭火把的換防規律他摸得一清二楚，子時換一次、卯時換一次，每次都是先滅後亮，間隔一盞茶的工夫。
今夜的火把不是一盞一盞滅的，是一起滅的，像有人在城頭上同時掐滅了幾十支光。
城牆的輪廓完全融進了黑暗裡，像一頭收了光的巨獸蹲在曠野中，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大約十幾息，確認不是換防，然後轉身對身後的親兵說了一句：“叫醒所有人。把油罐的引信接出來。”
親兵愣了一下：“將軍？”
岳飛沒有重複，抬手指了指城頭的方向。
親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城頭上黑漆漆的，連平時最暗的那盞角燈都滅了。
親兵沒有再問，轉身跑了。
營地裡開始動起來，腳步踩在凍土上的悶響，甲片碰撞的細碎金屬聲，有人壓低聲音在喊什麼又迅速收住了。
岳飛站在營帳門口，手按在刀柄上，望著城頭的方向，在算時間。
從城頭火把熄滅到鐵鷂子出城，中間大約兩刻鐘。
城內的騎兵出城需要經過甕城，重甲騎兵在甕城裡列隊、放行、透過城門洞，每一步都花時間。
兩刻鐘，夠他把人叫醒，但不夠把所有人都佈置到位。
營地裡正在被喚醒計程車卒有人沒來得及披甲，有人只套了一隻靴子，有人剛從一個帳篷裡鑽出來，站在冰冷的空氣中用力眨了兩次眼才看清方向。
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問“怎麼了”，旁邊的人說“鐵鷂子要出來了”。那個問話的人沒有再問第二句。
他等了一百息左右，忽然感覺到地面在震。
很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下往上拱。
他把手掌按在凍土上，震感從掌心傳上來，一下接一下，悶沉沉的，像一面鼓被矇住了面在遠處敲。
震感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從城牆方向湧過來，像一條正在加速的河流，正在衝破堤壩。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十匹，是幾千匹同時放開了蹄子，踩在凍硬的黃土上，聲音疊加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轟鳴，像滾雷貼著地面一路碾過來。
鐵鷂子的馬是河西良駒，比宋軍的馬高出一個頭，蹄子比碗口還大，三千匹同時在凍土上奔跑，地面的震動傳到營地深處，把帳篷裡放著的陶碗震得嗡嗡響。
但馬蹄聲只是其中一層，鐵鉤與鐵環之間互相拉扯發出細碎而連續的金屬刮擦，混合著騎手壓低的號子聲，一層疊一層，像一面鐵牆正在從地底升起來，空氣都在跟著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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