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連守住一座城都要精打細算糧草,現在他坐在鹽州的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四本冊子,每一本都記著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家底。
四本冊子在案面上捱得很近,像四塊壘在一起的夯土,每一塊都沒有虛的,每一塊都經得起查驗。
胡安國這時走了上來:“屯田的事,我和程瑀在鄜州和坊州各開了一處屯田試點,每處一千畝,試種冬小麥。收成之後賣給了延安府,換了一筆現錢,已報給趙勾當了。程瑀在府谷到綏德之間開了兩處屯田,規模更大,等明年開春才能看到結果。”
程瑀沒有開口,在胡安國說完之後點了點頭,退回到自己站的位置。
種浩站在最後面,等前面幾個人都說完才上前一步:“三座新城已經全部整編完畢。木瓜堡城靠近靈州,末將讓人把木瓜堡城到靈州之間的路走了三遍,糧車可以透過。環慶路的兵已經全部開到三座新城附近待命,韓世忠那邊還沒有動,銀州到宥州之間的路已經探過了,沒有西夏遊騎。末將這次過來,是想當面說一句,環慶路的兵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著調遣。”
趙鈞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從四本冊子上掃過。
他想起一件事:“元豐五年,五路伐夏那一仗,朝廷花了多少錢?”
趙鼎說:“戶部舊檔寫著,五百萬貫不止,沒有把運輸損耗和民夫折損算進去。熙寧開邊的時候每年軍費也超過三百萬貫。”
趙鈞看著他:“我們現在能動用的錢糧,夠打多久?”趙鼎說:“算上現有的存糧和現錢,打一場元豐五路那種規模的仗,省著用的話可以撐半年以上。如果是速戰速決,那就更充足了。”
趙鈞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長案上那四本攤開的冊子,油燈燒著,燈芯偶爾發出一聲細響。
一年多前趙鼎剛到保安軍的時候,帶的是幾本他親手抄的賬冊,字跡密而工整,邊角卻已經卷了。
此刻他站在趙鈞對面,神情平靜,像是這些準備只是分內之事,不值得多提。
趙鈞低下頭,又翻開了第一本,翻到末尾。最後一頁上沒有寫日期,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是趙鼎自己的筆跡:“宣和五年十一月廿七,寧夏路全軍可出戰者編入名冊,實有兵員合計一十九萬八千六百四十三人。糧草、軍資、民夫、馬匹俱已清點入冊,隨時可動。”
趙鈞的目光在“一十九萬八千六百四十三人”這行字上停了一會兒。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看到“寧夏路全軍”這個完整數字,不是零散的各部殘兵,是一個完整的、可以投入戰場的數字。
他合上最後一頁,沒有對那句話作出回應,只抬頭看了一眼屋裡的每個人,然後說:“讓岳飛、宇文虛中、郭浩也過來。”郭寒衣應聲出門去了。
傍晚,簽押房裡的燈重新點上了。岳飛、宇文虛中、郭浩都在,和趙鼎等人一起圍著長案。
趙鈞把四本冊子推到了他們面前,其他人沒有翻,但都看見了封皮上寫的字。趙鈞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見:“嵬名安惠還沒有回來,西夏也沒有任何回應。他不知道我們已經準備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他以為還有時間。但他回來的路上,我們會用他帶回來的那段時間,把最後一步走完。”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輿圖前。輿圖上鹽州、韋州、靈州、銀州、洪州都用硃筆圈了紅,北面只剩興慶府一座城還空著。岳飛站在牆角,目光落在趙鈞指著興慶府的那根手指上。
郭浩坐在靠門的位置,手按在膝蓋上。宇文虛中站在窗邊,沒有看輿圖,看著趙鈞,把他說的話一句一句記下來。
趙鈞伸手在興慶府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這一次手指沒有收回來:“讓韓世忠動身,從銀州往南壓,把宥州北面的路封死。种師中從韋州北上接應,郭浩守鹽州,三座新城的兵向西展開,堵住靈州方向。”
他收回手,轉身看著屋裡的人:“嵬名安惠還在路上,但我們不等他了。”
他看向岳飛,“你那邊需要多久?”
岳飛說:“糧草已經到位了,軍械已經到位了,今晚我就可以把第一道軍令發出去。”
趙鈞點了點頭:“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個軍團開始往北移動。”
屋裡的人臉色極度亢奮,但強忍著只是各自叉手行禮,把長案上的冊子收起來,一個接一個走了出去。
簽押房裡很快只剩下趙鈞一個人。
他站在輿圖前,看著興慶府的位置。暮色從窗外湧進來,一點一點暗下去,他點了一盞燈放在案角,燈罩裡透出來的光落在輿圖邊緣,把那一小塊照得格外分明。
窗外傳來馬蹄聲,一騎從院子側門出去,蹄聲在凍硬的黃土路上格外清晰,穿過南門洞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向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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