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二月,鹽州的冬天比趙鈞預想的安靜。
北面的官道上沒有信使,沒有斥候,沒有逃難的百姓,連烽燧都沒有點過。嵬名安惠走後已經過了十五天,興慶府方向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鹽州以南的補給線照常跑,北面的敵境卻像一座無人看守的空城。
趙鈞每天早晨上城牆看一次官道,每次都看到同樣一條空蕩蕩的路,從城牆根延伸到天邊,灰白一條細線,什麼都沒有。
起初他以為是嵬名安惠在路上耽擱了,後來幾天過去仍無訊息,他又懷疑西夏朝堂上仍在爭吵,主戰派和主和派尚未分出勝負。
到了十二月上旬,他不再猜測了,讓郭浩把北面的斥候撤了回來,不是不防,是風向變了。
風已經停了,地面凍硬了,城北的箭矢用油布重新裹過一遍,糧倉的通風口每天通一次防止結露。這種持續了多日的安靜本身就是一種訊號,說明西夏內部還在拉扯,還沒有形成統一決定。
趙鼎來鹽州的那天是十二月初七,辰時剛過。趙鈞正在簽押房看一份從延安府轉來的屯田冬耕進度,桌角的那碗茶已經涼透了。
郭寒衣進來通報的時候,趙鈞正端著茶碗看了一眼碗沿的水漬,又放下了。
趙鼎從延安府到鹽州走了六天,路上在綏德和韋州各停了一晚。
他帶了一批人,不僅有他自己,還有胡安國、李光、程瑀,以及一個趙鈞沒有預料到的人,種浩。
趙鼎下馬時腿僵了,站在臺階上緩了一下才邁步。胡安國袍子上沾著驛站的火灰,李光隨身帶著一隻裝賬冊的木箱,程瑀手裡攥著一卷屯田進度圖,種浩甲冑齊全,靴上還沾著露水,顯然是直接從營地過來的。
趙鈞站在簽押房門口,看見四個人從院門外走進來的時候停了一下。種浩不該出現在這裡,按部署他應該在木瓜堡城盯著三座新城的整編進度。趙鼎先開口:“經略,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裡。我讓他們一起過來,是因為每個人手裡的東西合在一起才看得全。”趙鈞側身讓開門口:“都進來說。”
簽押房裡擺了一張長案,比平時多搬了兩把椅子。
趙鼎在最前面站定,從隨身的牛皮囊裡往外取東西,取出四樣:第一本厚冊子封皮寫的是“寧夏路兵籍總目”,厚得像一塊城磚;第二本是“錢糧出入總賬”;第三本是“軍器甲仗清冊”;第四本最薄,封皮上沒寫字。
他把四本冊子在長案上一字排開,趙鈞坐在案後,四個人依次站開。
趙鼎沒有坐下,他在案前站定後說:“今年的賬,都在這裡了。年初你讓何崢清點保安軍兵籍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逐項登記了。當時鄜延路還沒有完全整編,三座新城還在築牆,環慶路的兵也還沒有整編完畢。每完成一件事我就記一筆,記到上個月底為止,全部報給你。這一年你做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記著。”
趙鼎翻開第一本:“原鄜延路,禁軍七萬二千人,廂軍一萬八千人,蕃兵、鄉兵、沿邊弓箭手合計兩萬三千人。其中延安府駐軍一萬八千人,保安軍一萬二千人,綏德軍八千人,其餘分駐各堡寨。每處駐軍人數都按營、騎兵、弩手分開登記過。環慶路併入後,种師中整編的新軍三萬六千人,蕃兵兩萬五千人,蕃兵主要是環慶路的党項熟戶、橫山蕃部和隴右蕃兵,祖上從慶曆年間就歸附了大宋。兩路合計可戰之兵十萬出頭,加上蕃兵和輔助兵力,接近二十萬人。這是我從各州縣實際點驗出來的數字,不是賬面空額。每一條後面都有人名、日期、駐紮地點。”
趙鈞翻到一頁,上面列著保安軍的條目:駐軍一萬二千人,分五營,每營配弩手三百、馬軍二百。他合上冊子:“糧草能撐多久?”
趙鼎翻開第二本:“糧倉已經存了四個多月的糧,按正常消耗算,敞開吃能吃四個月,省著吃能撐半年。胡安國屯田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延安府和環州兩處糧倉都滿了。京兆府的轉運司是按戰時額度調撥的,沒有短缺過。另外我從延安府調了二百輛牛車,沿途十七處驛站全部換了宋軍的人,鐵料線一直沒斷,也專門設了轉運點,糧草從後方到前線的通道是通的。”
李光從側面走上前:“經略說糧草,我來報錢。石油坊每月產出燈油約三千斤,賣了約合一萬貫。鹽州的青白鹽李處和今年一共走了兩趟,第一趟走了京兆府,第二趟走了東京和京兆兩處,合計六萬貫。票號在京兆府、延安府已經全部開起來了,每月淨利約三千貫。三樣加在一起,不算朝廷撥付的軍費,寧夏路每月固定進項兩萬多貫。打一場仗前期準備和運輸需要投入很大,但眼下這筆錢至少撐得住前幾個月的開銷,趙勾當說省著吃能撐半年,我這裡算的是省著花也能撐半年。”
趙鼎這時伸手翻開了第三本冊子,就是那本封皮上沒寫字的,他沒有把冊子轉過來,自己翻開,開口時語速比前兩次快了一些:“經略,這本是李光在京兆府轉運司辦的事。”
他指著一處條目說:“他八月到任那天,轉運司的賬面上存糧不到兩萬石,一半是陳糧,蟲蛀發黴的堆了三間庫房。他先看了糧倉,當晚發了一道牒文回延安府,說往鹽州運糧沿途十七處驛站都要配合放行。然後把轉運司積壓的舊檔全部翻出來,核查了過去三年的糧草調撥記錄,發現每年從關中運往鄜延路的糧食途中損耗將近三成。他把轉運路線改了,從奉先縣往北走白水、洛川,經鄜州到延安府,新路遠了兩天,但牛車不陷輪,損耗降到了一成以下。”
他翻了一頁:“然後他去找轉運使,把延安府那條線的轉運份額從每季一次改成每月一次,鹽州方向的糧草從此沒有再斷過。九月他發現轉運司有一筆‘雜支’項,每年支出去三千貫,賬面上沒有寫明用途。他派人查了三天,發現是換季修繕官署、更換馬匹、採購冬衣的錢,分散在各曹的賬目裡。他當場停了這筆開支,此後每一筆支出都寫明用途,按月報給延安府。”
趙鼎翻到冊子中段,手指落在一條日期上:“十月初七,他收到了延安府發來的軍需清單,箭矢十萬支、步人甲五千副、長槍三千杆、神臂弓二百張。正常流程一個月才能齊備,他沒有等,先核對了京兆府武庫的庫存,然後派人去鳳翔府和同州的武庫調撥,又去找轉運使把環慶路轉運司的冬衣份額扣了一半,換了這批兵器提前裝車。十月初七接單,十月十九日第一批物資就運到了鹽州。十二天,比正常流程快了將近二十天。”
他又翻了一頁:“十一月初,李處和從東京走完第二趟青白鹽回來,帶了一筆現錢。李光沒有把錢入庫,直接讓人去渭南買了三千石粟米,裝了三十輛牛車,趕在入冬之前運到了鹽州。他在牒文裡寫的是‘京兆府糧價低於延安府,此時購糧運往北面可省運費一成五,宜速行’。”
趙鼎翻到最後一頁:“這是他上個月底送來的最後一份牒文,說轉運司賬上還有一萬三千貫存銀,問經略是要現在就撥到鹽州,還是留作後續的調運費用。”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案角,“經略,李光在京兆府這幾個月,把轉運司的賬目理清了,把糧道打通了,把軍需提前調運到位了,把每一文錢都用在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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