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安惠從來沒有如此奔波過，他在兩天後的午前再次回到興慶府。
南門外的壕溝填平了，用的是舊土，踩上去已經發硬，和周圍路面幾乎看不出色差了。
這道壕溝是李乾順親政後第三年下旨挖的，當時督工的是野利家族的老人，和嵬名安惠同年，已經去世多年了。
壕溝填平的這天，嵬名安惠騎馬經過時想起了那個人，但沒有說出來。那道壕溝當時鐵鍬翻出的新土堆了半人高，一鍬一鍬壘起來的，才挖了不到一年，如今還沒過冬就填上了，說明守城的人已經不指望用它來擋住什麼了。
守城計程車卒只剩兩排，各五人，刀是舊的，有人把刀鞘靠在牆根上，人靠著牆站著，像是站了太久已經不需要維持站姿了。
嵬名安惠騎馬從門洞穿過時，一個守卒側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沒有行禮。他認出那個人，是衙頭宿衛的老人，去年還在宮裡當值，今年被調到城門來了。
他穿的是舊皮甲，左肩的甲片缺了一塊，是用麻繩自己補的，縫了兩道，針腳歪斜。嵬名安惠經過時看見了那兩道麻繩，但沒有開口。
他在宮門口站了十七年，如今站在城門口，連腰間的刀都是舊的。
街上人不多。米鋪門板封死了，換成沙袋壘了半人高，側邊只留了一條窄道，像是隨時準備封死。
門板上有人用炭筆寫了一行字，被雨水衝過了，只看清一個殘字，下面是“米”的上半截，底下有個歪斜的橫折，像是“有”又不像“有”，筆畫很淺。字是順著門板紋理寫的，是糧價最後一次漲起來的時候留的，寫的時候手在抖，寫的人已經不在了。
嵬名安惠在城門口勒馬停了一下，看見城牆根下堆著幾捆舊箭，箭頭已經鏽了，卻沒人打理。
箭桿根部有一道刻痕，是西夏軍器監的標記，表示這批箭是宣和四年造的。
那一年是最後一次大批次給靈州發箭，從那之後靈州方向就沒有軍器監的人再來過了。這批箭堆在這裡已經很久了，箭桿上的漆面被風沙磨得發白，有幾支的箭羽已經脫落了。
他看過之後沒有開口，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進了王府，書房窗戶朝東，午前的光照在案面上，把紙面上的紋路照得清楚。他沒有開那封信，只是在案前坐了片刻，把要說的話重新過了一遍。
那封信還貼在胸口，隔著兩層衣料，紙的邊緣已經磨軟了，封口處的火漆在衣料摩擦下磨掉了一小塊。那封信他在路上開啟過一次，是第二天早晨在宥州驛站換完馬之後，開啟看了一眼紙面，又合上了，沒有寫字，只是確認它還空著。
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沒有想什麼，起身的時候腿還是僵的，騎馬騎了太久，膝蓋發軟，扶著案沿站了片刻才站穩。
鹽州到興慶府三百八十宋裡，他兩天走完，中間只在宥州城外換過一次馬，驛站的人當然認得他，沒敢多問。
他從靈州出發，經鳴沙、韋州，最後折向宥州。
過宥州時他看見驛站的馬廄裡只剩兩匹馬了，一匹瘦一匹老，都沒有餵飽。最後一匹馬跑到南門外時嘴角已經起了白沫，他下馬後站了一會兒才邁得開步子。
他換了朝服，把身上的灰拍淨，往宮裡走。
李乾順在垂拱殿等他。門開著，正午的光從門檻漫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整片亮白，把他坐的那張案子的前腿照得發亮，案面上的木紋清晰可見。
案上有一盞茶，碗沿沒有冒白氣，茶是新泡的宋式清茶，不加鹽不加酥油。李乾順平日喝的是加鹽酥油茶，是党項人的習慣。
宋式清茶需要把茶餅碾成末再注水，比煮酥油茶多一道工序，他讓內侍換了宋式的，像是在提前練習如何按照宋人的禮數與人告別。但茶已經上了有一會兒了。嵬名安惠在門檻外停了一步，跨進去。
李乾順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案面上：“他怎麼說？”
嵬名安惠站在原地，沒有坐。“宋軍已經把鹽州、韋州、靈州全拿下來了。靈州到興慶府快馬三天。”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換了一口氣，繼續說：“趙鈞的條件是，陛下退位，去東京。太子回來登基，臣攝政。西夏的國號保留，土地保留，百姓不動。只改一個名分，西夏不再稱國，為大宋藩屬。”
他頓住，“他說只給一個月。一個月後沒有答覆，他就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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