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安惠在第二天午前再次抵達鹽州。
他遠遠看到城門開著，城門口沒有人列隊等他，但守城的宋軍士卒認出了他的隊伍，沒有攔，直接放行，像是趙鈞提前交代過。
鹽州城門是唐代舊基，西夏加築了一層外包磚，宋軍拿下後又在外側補了新夯土。
嵬名安惠策馬經過門洞時，看見門洞兩側的石條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車軸磨痕，說明這座城門已經被不同年代的人反覆使用過了。
門洞頂部的拱券石上還有一處舊箭孔，被新石灰抹過，但仔細看還能辨認出輪廓。
他穿過城門洞時注意到城牆根下那捆舊箭已經被搬走了，換了一捆新的，箭頭是鐵製的，打磨過，不像上次那樣是舊箭翻新。
這個細節讓他心裡動了一下。趙鈞上次說“糧草見底了”，但新箭的箭頭是從鐵料鋪運來的。
宋軍能從延安府把鐵料運到鹽州，意味著韋州到鹽州的驛道已經全部打通了。
這條驛道從延安府出發，經青澗城、綏德軍到韋州，再從韋州向北到鹽州，全長約七百里。
种師中在韋州接防後把沿途驛站全部換上宋軍士卒，每站駐兵十人，配快馬三匹。鐵料用牛車運，十天一班，每班運鐵料八百斤，足夠鹽州鐵匠鋪打五百支箭頭的量。
西夏人就算想截也截不到。
他騎在馬上穿過街道的時候，看見鹽州城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了。
街上的人更少，但秩序沒有亂，宋軍巡邏的頻率也沒有增加，像是這座城已經徹底安穩下來了。
經過城門內側時他看見一個穿舊皮甲的降兵正扛著一捆木料從城牆根下走過，那人沒有抬頭看他。
嵬名安惠認出那是上次蹲在牆根下喝粥的人之一，是靈州守軍的什長，姓羅，四十出頭。
他被編入了鹽州城的後勤隊，乾的活比之前重，每天十個時辰，扛木料搬石頭修城牆，換一頓乾糧和半碗菜湯，晚上睡在城西的舊馬廄裡。嵬名安惠看見他手上纏著新布條，是昨天搬石頭時蹭破的，沒有叫他的名字，因為叫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策馬走到官署門口時，趙鈞已經從簽押房裡出來了，站在前院等他。這個姿態比上次更正式一些，上次趙鈞坐在案後沒有起身，這一次他走出來迎了一步。
鹽州官署是西夏承襲唐舊制擴建的，正堂地基還是唐代的條石，牆是西夏加築的。趙鈞選的是西側偏院做簽押房，比正堂小，但窗戶朝北開，正對著通往興慶府的路。嵬名安惠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扇窗是關著的，這一次是開著的。
嵬名安惠勒住馬，翻身下地，把韁繩交給門口計程車卒，跟著趙鈞一起走進了簽押房。
趙鈞在案後坐下，茶是新泡的，碗沿冒著白氣。碗是宋軍從延安府帶來的青瓷碗，泛青的釉面，和西夏慣用的黑釉陶碗不同。茶是粗茶，煮了兩道，碗沿還在冒氣，說明剛倒上不久。他沒有繞彎子，開口時語氣平直：“梁王，你這次帶來什麼？”
嵬名安惠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這一次他坐滿了整張椅子，靴尖平放在地磚上。他開口時語速不快：“西夏願意談。鹽州韋州靈州可以逐年歸還，陛下希望有一個明確的期限。”他頓了一下，“陛下還讓我告訴你，金國的使者還在興慶府，西夏不是沒有後路。”
趙鈞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沿和案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是瓷與木的摩擦聲，趙鈞放碗的動作很輕。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嵬名安惠：“梁王，你應該知道，金國的皇帝已經換了。阿骨打去年八月就死了，現在的皇帝叫完顏吳乞買。你們西夏沒有派人去祝賀，金國也沒有派人來告知。金國的眼睛已經不在你們身上了。”
趙鈞知道這件事是透過河北前線的軍報。种師道從白溝發回來的訊息比任何西夏渠道都快，金國皇帝駕崩的邸報在宋軍各路軍中已經傳遍了。嵬名安惠在興慶府沒有收到這道訊息，因為西夏與金國的官方聯絡已經斷了將近一年。他此刻從趙鈞口中聽到，比從西夏渠道聽到更刺耳，因為這是事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嵬名安惠沒有反駁，因為趙鈞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趙鈞放下茶碗：“梁王，我上次沒有說具體條件，是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聽。”他把雙手擱在案沿上，看著嵬名安惠：“李乾順退位，去東京住。太子回興慶府登基，你來攝政。西夏的國號可以保留，土地可以保留，百姓也可以不動。只有一個變化：西夏不再是一個‘國’，是大宋的藩屬。太子登基後向大宋稱臣，每隔三年入朝一次。”
藩屬國君入朝大宋，是五代以來對藩屬的常規要求，從吳越錢氏到定難軍李氏都有先例，三年一次，每次留京一個月，沿途由宋軍護送。嵬名安惠聽到這個條件時，心裡算了一下，從興慶府到東京，去程兩個月，回程兩個月，加上在京的一個月，半年就沒了。但他沒有提，因為太子還年輕，半年在路上，比把命丟在興慶府強。
“宋軍在鹽州韋州靈州的駐軍會撤出一部分，但會在興慶府保留監軍和驛站。”
他停了一下，看著嵬名安惠：“這是最後的條件。沒有逐年歸還，沒有金人後路。你回去告訴李乾順，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接受，二是等我自己去興慶府。到時候條件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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