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嵬名安惠在王府的榻上合了一會兒眼，天亮就醒了。他坐起來，在榻沿上坐了片刻，然後起身換了一身乾淨朝服。
他以為李乾順會晚一些召見他，但辰時剛過內侍就來了，說陛下在垂拱殿等他。
他走進垂拱殿時李乾順已經坐在案後了。案上的硯臺收起來了，茶是新泡的，碗沿冒著熱氣。
李乾順看起來比昨晚平靜一些，像是透過一夜的思考已經把某些東西想清楚了。嵬名安惠不知道的是，李乾順這一夜沒有睡。
他把存糧清單又重新看了一遍，算了一筆新賬，如果嵬名安惠這次談不成，興慶府的存糧撐不到年底。天一亮他就做了決定。
他在嵬名安惠站定後開口，沒有繞彎子：“朕想了一夜。你回鹽州去，告訴他西夏願意談。”
嵬名安惠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李乾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語氣比昨晚篤定了一些：“但你要讓他知道，西夏是有底線的。鹽州韋州靈州不能一直佔著，可以逐年歸還。如果他不答應，朕還可以和完顏憨寶談。金人不會看著宋軍把西夏吞掉。”
嵬名安惠聽到“完顏憨寶”三個字時，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完顏憨寶還在興慶府的客舍裡，但從去年十月假金人被戳穿之後，金國再也沒有新使者來過。
嵬名安惠知道得更清楚，完顏憨寶已經半年多沒有收到金國任何命令了，金國正在北面與遼國殘餘勢力交戰，無暇顧及西夏。他不知道完顏憨寶還知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他開口時聲音平靜：“臣知道了。”
李乾順沒有注意到他那個停頓。他繼續說了下去：“你告訴他，如果他的條件合理，朕可以答應。但如果他想把大夏逼到絕路，那大夏還有最後一條路。金國的使者還在興慶府，朕還沒有答覆他。”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在等嵬名安惠接話。
嵬名安惠站在那裡，聽著李乾順說這些他已經知道不成立的話，沒有打斷，也沒有糾正。他開口時語氣平穩：“臣會把陛下的意思帶到。”
李乾順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放下茶碗：“物資已經備好了，三匹良馬，一箱銀器。你帶去給他，讓宋軍知道西夏是帶著誠意來的。”
三匹良馬是李乾順自己馬廄裡挑的，鞍韉是新的，是親王的規格。銀器是李乾順從內庫支的，是西夏早年形制的舊物，壺和盞上的紋路還是李繼遷時期的舊風格，不是李乾順自己用的東西，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他在湊“誠意”，不是掏家底，因為他還沒有徹底接受現實。
他說完揮了一下手，表示可以走了。嵬名安惠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垂拱殿。殿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悶沉的響，他站在廊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天色，灰濛濛的，風比昨天更涼了一些，是從賀蘭山方向灌下來的。
從宮裡出來之後他沒有立刻出發。物資還在裝車，三匹良馬從馬廄裡牽出來，鞍韉都是新的。
銀器同樣是李乾順從內庫支的，一箱舊銀器，壺和盞上的紋路還是西夏早期的形制，是幾年前收進庫裡的。
嵬名安惠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那些東西裝上車，四下無言。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物資裝好了，比上次多了一輛馬車。他正要上馬的時候，一個樞密院的屬官從街角快步走過來，手裡捧著一份軍報。
他認出了那個人，是負責銀州方向記錄的錄事，姓李，三十出頭，跟他出過一次公差。
李姓錄事走到他面前，叉手行了一禮：“梁王，銀州方向今早到的軍報，說是那夥‘金軍’在城外又有調動，規模不大，像是例常巡邊。樞密院已經抄錄過了，陛下也看過了。陛下說既然只是例常巡邊，就不必再派人去核實了。”
他把軍報的抄件遞過來，嵬名安惠接過去看了一眼。紙面上寫著銀州方向金軍的動向，確實只是列隊出城走了幾里又折返，沒有接戰，沒有深入。他在心裡把這條訊息和趙鈞說過的話放在一起過了一遍，然後摺好交還給錄事：“知道了。”
這份軍報被樞密院標記為“例行”，傳不到李乾順的御案上。趙鈞安排銀州方向的“金軍”定期在城外活動，就是給西夏人看的，讓他們覺得金人還在，只是沒有動作而已。嵬名安惠知道這個資訊差，但他沒有說。李乾順已經不看了，他看的是更上面的那些東西，日常的邊報在桌上堆著，沒有拆封。
錄事接過軍報，退到一邊讓開了路。嵬名安惠翻身上馬。他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裝著銀器的馬車，又看了一眼興慶府南城的方向。城牆上的旗子還是深藍底，衙頭宿衛的旗號在風裡垂著，沒有飄起來，說明風已經停了。他沒有再多看，策馬向南門走去。
南門口的守軍比昨天少了一些。門洞兩側計程車卒撤了一半，只剩下原先的那些人。壕溝的土堆還在，但有一側已經被人踩平了一段，像是有人走過之後沒有再重新堆起來。
嵬名安惠出城門的時候在門洞內側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神色各異的守軍，有幾張臉他已經看了大半輩子了。那些人站著，目送他出了城門。他沒有再看太久，撥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南走去。身後的車隊跟著他，三匹馬和一輛銀器車加四個護衛。
蹄聲在十月底的晨光裡傳出去很遠。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勒了一下馬，放慢了速度。道兩旁是收割完的農田，茬子齊整，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鹼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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